2025-02-13

向田邦子的情書 BY 貳團 陳小瓶

向田邦子是日本國民女作家,出生於一九二九年,為當代著名的廣播、電視劇作家,作品非常多。後來開始寫作散文、小說。一九八零年獲直木賞,隔年在台灣旅遊時因三義空難逝世。我個人推薦的作品是麥田出版的散文集《父親的道歉信》

比較特別的是此書《向田邦子的情書》並非向田邦子的作品,而是她逝世許多年後,向田邦子的家人據她的情人的日記、信件集結而成,再加上妹妹和子回憶往事所寫的散文。非她本人親作,而是情人、家人眼中的她:那個多產又能幹穩重、直木獎得主、活躍在電視和廣播劇中的大姊。

我自己最近在家裡幫忙看孩子。

不願孩子成為3C兒童,也怕活動力很強的孩子出意外,孩子醒著的時候,盡可能不用手機陪著孩子說話、玩、帶去散步,同時也要防著孩子拉倒家具或是亂爬到哪裡摔下來。

要做其他的事自然只有孩子不在眼前的時候:孩子還沒起床的時候早起洗衣;孩子睡在腿上的時候拿起書來看;孩子和家人去散步時迅速地運動洗澡吹頭髮。

在這忙亂之中,突然地想起向田邦子。

她從年輕時便兼任各種工作,雜誌社下班後去寫廣播劇本,後來成為專職廣播劇作家,住家裡時每天仍早起送父親上班,手上同時有五六個廣播節目、電視劇在播放,忙的時候住進飯店趕稿,每隔三四天會帶著料理去探望在養病的情人N先生,熬夜是家常便飯,表面上說是為了滑雪玩樂,其實補貼了不少給家裡。

『(住在飯店趕稿時)這個房間沒有浴室,算是美中不足,但是空調不錯,臉部肌膚不會失水乾燥。尤其是書桌很好用,工作起來很順手。昨晚我還在盤算著:從明年開始,一個月在這裡工作個十天,剩下的時間都可以好好玩了。』

即便每天被工作追著跑,她的文章裡盡是些平凡的事物,沒有太多抱怨,一如日本女性的溫柔謙虛。旅行去過很多地方、吃過各地的美食,散文裡談的卻都是些平凡的家常菜。

即使因為趕稿而忙得不可開交,邦子仍抽出時間與家人見面,和情人只說些’輕鬆愉快的事情。而她的情人N先生因病在家休養,每天收聽邦子編劇的廣播節目、復健和與邦子見面是生活重心。

『姊姊活了五十一歲又九個月便離開人世。過世九年後,當我活到和姊姊一樣的年紀時,突然有種莫名的難過湧上心頭。一種很單純的想法:『我也活到跟姊姊一樣的年紀了……』』

向田邦子未婚的妹妹和子,到了和姊姊一樣的年紀時開始抄寫姊姊的書,試著了解姊姊的想法。忙碌瑣碎之中,姊姊書中寫著當時還是嬰兒的小妹,不知不覺六十歲了。和子自稱生性散漫,在姊姊過世後,忙於照顧年邁的母親和經營與姊姊一起開的餐廳。直到姊姊過世二十年後,有關單位向家屬提出希望保存向田邦子的遺物,這才慢慢整理起姊姊的照片。

『姊姊那張最年輕的照片是二十一歲的時候拍攝的,身為老么的我十二歲。姊姊在我心中的分量,比實際的年齡差距要大很多。仔細觀察這些遺照,似乎也看見了遠方沒有拜拍這進去的景色。或許是因為我的年歲超越了姊姊活著時的年紀,才能看見這些景色吧。』

『『邦子常常說:想睡的時候能睡是最幸福的了。』

這是媽媽回憶當時必說的一句話。邦子為了追求『什麼』連睡眠時間都可以犧牲。

『她趁著大家都入睡、安靜的深夜裡,一個人躲在玄關前一坪半大那個沒有熱氣的地方寫作。』

媽媽也知道這情形。常常假裝去上廁所,屏住呼吸、小心不發出腳步聲地偷看姊姊寫稿的樣子。』

在那個家裡發生過許多事情。

父親外遇、母親精神不佳、大弟重考、兩個妹妹就讀昂貴的私立學校,家庭陷入困境。當時只有國中的和子也察覺家裡氣氛的失望。身為長女的向田邦子常主動帶著妹妹出去玩、安排弟弟妹妹的家教、賺錢貼補母親,只說『我很會找工資不錯的外快』比起在文學界的地位或直木賞什麼的,這才是家人對她的印象。

在這有點亂七八糟的家裡,向田邦子沒有怨言,一肩扛下了所有她能做的。

『(向田邦子的母親回憶)『有時候覺得她那麼晚回來,一定很累了,但是媽媽還是不得不跟她說。心中覺得很不忍,可是邦子的臉上卻沒有不高興,她一定會好好地聽我把話說完。而她都會顧慮我,知道我有口難言的苦衷,安慰我:『這樣的話,我來處理,媽,妳放心吧。媽只要安心等著就好了。』然後會把事情做得像是媽媽處理的一樣,顧全媽媽的面子。邦子曾經跟我說:『人從呱呱墜地起便背負著苦難,差別只在於有沒有說出口,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該如何度過,就要靠智慧了。最好不要太在意,經過一些時間,再回頭看會覺得是笑話一樁。』』

只是過了很久以後,妹妹和子才逐漸發現姊姊身上隱藏的故事。

本書中收錄了邦子和情人N先生的往來信件和日記。這些日記在向田邦子過世後一直在和子手邊,二十年來卻不曾打開過,當年,她不僅從沒注意過姊姊的情人的存在,甚至連姊姊有過這麼一段戀情都不知道。

原本可以和有家室的戀人私奔的姊姊,卻因為放不下家人而嚴守這段戀情。六十多歲的妹妹明白這件事的時候,姊姊已經去世二十多年了。

為什麼不追求自己的幸福?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六十歲的妹妹無聲地吶喊著。

那便是家人,以為彼此很熟悉,但是因為知道對方對自己的關心到哪裡為止,所以反而可以輕易地隱瞞事情。共同生活了那麼久彼此也有無法接觸的地方,甚至,更因為是家人,所以許多事情可以與朋友或其他人深談,可是對家人一輩子都無法說出口。

人到了某個時期之後便明白,和價值觀不同的人說什麼都徒勞無功;即便是在同一個家裡出生成長,亦因為權勢、長幼尊卑等關係無法暢所欲言,甚至意見不合到厭惡彼此也是常有的事。這樣的人偏偏是因為血脈而相連在一起的。

特別是對家人彼此的看法。那是存在世界上大部分家庭的千年難題。

『(向田邦子對妹妹說的話)在喜悅的情況下出生、在父母的關愛下成長、像一般人一樣生活,我覺得很感激。父親從貧困走到我們認為稀鬆平常的現在的地位,不知經過了多少的辛苦。他是不服輸的勤奮家,也許有些怪毛病,但他是靠自己的力量爬到現在的位置。我覺得父親很了不起。和子如果也出社會,就會明白這一點。必須把父親當成一個個人來看待,這麼一來才會客觀,才能冷靜面對。或許將這個想法放在心裡也不錯。』

我不會說『對家人就應該無條件付出』或是『向田邦子非常偉大,為家人犧牲奉獻不求回報才是愛的表現,終有回報』這種話。儘管當事人沒有怨言。只是我覺得我做不到如此程度。

也許是因為她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看盡了大環境下的悲歡離合,所以能夠率直地接受『事情就是這樣,只能接受』而不會像我遇上事情時固執地堅持『怎麼會這麼不公平,哪有這樣的,我才不接受』總是找各種理由開脫。

向田邦子裡的小說裡沒有俊男美女的浪漫愛情,沒有金碧輝煌的婚禮或財閥大企業,沒有妄想,只有平凡的家庭、其貌不揚的平凡主角的外遇、喝醉了倒在狗屋裡睡著,都是毫不掩飾的平凡日常。讀的時候,並不會覺得羨慕或嚮往,只是巧妙的進入內心,細膩的感受到對小事的同感。

『我們家坑坑疤疤的,『冷風』常常穿過縫隙吹進來,有一堆問題。所以常常要花腦筋想想、彼此安慰。在這裡,我們學會發覺、理解人們的傷痛。如果什麼事都沒有,也許就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了。這麼想的話,就不會覺得太討厭了吧。任何事情都會因為正面的想法、心情而有加分的效果。因為能加分所以才好玩、才有趣。出生在這個家,我覺得運氣很好,必須善加活用才行......』

她的作品裡確實善加活用了這些觀察。電視劇《寺內貫太郎一家》主角和她的父親有幾分像似;散文裡關於家人的小故事總讓人又哭又笑。那也是為什麼她的作品歷久彌新、一直到這麼多年後仍深深影響讀者。

向田邦子的好友演員黑柳徹子在書---------中記下了一段向田邦子說的話:

『福與禍,就像是一條雙股繩…….人生啊,在遇到好事之後,必定會隨之發生不好的事。也就是說,人生是由幸福與災禍兩條繩子編織而成的。』

她在得了直木獎的隔年便遇上空難事故身亡,是不是也應驗了這句話?

向田和子認為,姊姊保存了這麼多秘密,想必是認為『這些事情等妹妹成熟一點才會懂吧』這一等就等了二十年。

隨著時間過去,接觸更多人情世故,想法自然會改變,雖然也會有各式各樣悔不當初的想法,但到了那個年紀那個時節,與其抓著滿滿的遺憾,更能夠爽快接受已經無法改變的一切。有時覺得年紀漸長很難受,但也確實有到了那個年紀才能看見的風景,到了那個年紀才能體會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