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件發酵之初,作者的訪談裡曾經談過一個議題:文學可以是巧言令色的暴力,人可以用很美麗、無比深邃的文字去包裹一把無比銳利的刀刃,這脫離了形式與內容的探究,而成為道德倫理的困境──為何骯髒的物事只要鍍上了一層歷史、語言、藝術,或者堂而皇之的任何譬喻,就可以幻化成為一本無人可議的正典?上接寰宇搜羅,下連史地典故,可以通過「像什麼」的句法輕易脫罪,宛若胡迪尼的經典魔術。
李老師與房思琪的矛盾關係,夾雜著權力失衡、男性凝視、性暴力、煤氣燈效應等諸多詞彙,其中最讓人不適的,是李老師破壞了房思琪心中對於愛的定義。病毒般地蔓延及改寫,因為美的緣故,所以性優先於愛,且回過頭來滋養愛的病態,連帶摧毀了房思琪對於「正常」的思考與想望。
很難過的是,連說這本書很好看(它的確是)也成為褻瀆般地諷刺,因為文字的好看、面容的好看,恰恰是房思琪故事的起源。我們常說,惡是刀、是火、是鬼、是所有主動侵略、佔據、摧毀的力量,與之相對應的,美與善呢?常被當作羔羊似的、毫無防備及被動的、為人注目如同俎上魚肉。因為好看,所以被發現;因為好看,所以被佔有;因為好看,所以被侵略,而好看,卻僅僅只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好看。
美與善如何才能具有力量、抵抗李老師這普遍、根本性的社會性之惡呢?我想林奕含所做的,是讓文字變成創造痛楚的優雅刑具。這本書真的好看,依舊擁有天生俱來的美,一撇一捺,卻藏著更多見血的針尖,讓所有觀者知悉,美最偉大的力量,不是讓人感到愉悅渴求,而是來自於被逼上絕路的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