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歐威爾曾說過:「自一九三六年以來,我所寫的每一行嚴肅作品,都是直接或間接反對極權主義,支持我所理解的民主社會主義」——這關鍵的1936年,正是他親身投入西班牙內戰的年份。懷著滿腔熱血卻遭現實打擊的他,看清史達林主義透過宣傳與清洗鞏固權力的運作方式,開始了他後半段的寫作生涯。
這本《向加泰隆尼亞致敬》就是在書寫他參與西班牙內戰的過程,是非常珍貴的一手史料。他用非常樸實而真誠的語調描述自己的經歷:
有參與社會主義革命的振奮;
極度匱乏的武器與訓練;
在阿拉貢戰線上長期挨餓受凍、補給嚴重不足,對峙雙方也幾乎沒有交火,呈現出一種近乎停滯的戰爭狀態;
被狙擊手擊中後的瀕死體驗;
為了休養從前線退下後,發現巴塞隆納的政治氛圍已澈底改變所帶來的失落;
還有他所處的馬克思主義統一工人黨(P.O.U.M.)被蘇聯定義為法西斯同路人,最終被迫逃難。
整本書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逐步幻滅的過程。
參戰初期的歐威爾,根本不在意黨派的區別,也對路線之爭毫無興趣。他認為大家都是社會主義的同志,無甚區別。直到政治清洗與宣傳戰全面展開,他才意識到這種想像的脆弱,並被迫重新理解「敵我」的劃分標準。
《向加泰隆尼亞致敬》整體以個人敘事為主,但第五章與第十一章是例外——歐威爾暫時跳出自身經歷,轉而結合前線見聞與當時新聞報導,試著拼湊出當下的政治社會現狀。
他嘗試釐清,究竟為什麼一個志願革命的政黨,在黨員還在前線努力參戰的時候,在背後卻迅速被塑造成危險的反動分子。歐威爾請對政治分析沒興趣的讀者跳過這兩章,但我認為這兩章才是本書核心。若想理解他後來如何看待史達林主義與媒體操弄,這兩章恰恰是關鍵。
這兩章非常清楚的揭露媒體敘述的事實跟前線有多大落差,並分析蘇聯究竟想做什麼,又是怎麼控制局勢的,真的非常精彩。
歐威爾筆下的1937年巴塞隆納,讀來卻不像歷史。當有人掌控媒體,試圖操弄真相,讓人們活在謊言中而不自知時,只有透過大家誠實且公開的說出事實,才有機會破解謠言。
但誠實不是一種溫和的德行,而是一種危險的行為。特別是在資訊與立場被高度武器化的時代,說出「自己所見的真相」,往往就是對某種權力的挑戰。期許我能像歐威爾一樣,即便立場不受待見,面對謊言時仍保有誠實的心與說出口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