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4

行過地獄之路 BY 壹團 連修緯

「在這個巨大無垠、荒草掩埋的廢墟之上,孤獨且平靜的叢林不斷往前延伸。不管是日本的大帝國夢或者為死亡鐵路付出性命的人,留存下來的唯有長長的荒草而已。」
——《行過地獄之路》第三部結尾 (P.277)

2014年布克獎得主。《行過地獄之路》內容主要取自作者理查.費納根的父親在泰緬戰俘營建造死亡鐵路的真實經歷。在那個宛如地獄的現實裡,人會莫名其妙死掉,生命的事物全靠機率;心臟的搏動,不是生存必然的重複。

身為一個沒有親身體驗過戰爭的現代人,只看過維基百科上統計的戰場死亡人數統計(數十萬人,或是數百萬人,總之離我們太遙遠,常常只剩數字符號的意義)。為了服膺天皇與大日本精神的死亡鐵路,犧牲了十萬人的性命則是不曾進入大眾的視野中。死亡的數字,連符號意義都不剩。

作者希望讀者把注意力轉到那些被遺忘者身上,重現歷史記憶;讓光能照進幽暗的叢林,撫慰亡者;讓歷史幽魂走進陽光的甬道,暫時忘卻潮濕綠色的尖叫邪惡。

書裡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來督導建設情況的古田中尉。他認為俳句這種詩文的美麗,就是總結了日本精神的才氣之作。古田剛被派到前線時,軍隊為了練習膽量,派這些新兵在滿洲國監獄學習斬首。從此之後他好像染了毒癮一般——需要定期的斬首來建立自信去抵抗這種恐怖,也催眠自己「要貫徹天皇的旨意,就連這種恐怖事情也是必要的。」

劇情的其中一個高潮,在古田想斬首戰俘小黑賈迪納。砍過很多囚犯的古田,仍在抽刀與高高舉起刀刃時雙手顫抖不停,需要朗誦俳句才能靠這種美鎮定他的心。最後刀子沒有落下,只因記不起俳句的音節順序。對古田來說,無法控制事物的順序就是無法控制生命的秩序,不論是他自己或是這些戰俘。

戰後古田逃過戰俘審判,重新進入社會,不再談論戰爭往事,甚至晚年致力修行成為活菩薩。與戰爭時認為自己擁有權力可以從事這種瘋狂行為的他,在同一個人身上呈現完全不同的兩面性。

戰爭逼人瘋狂,軍國主義則美化恐怖。

為了合理化將人命視如糞土的戰爭行為,將人性引入妝點過的黑暗,潛伏到軍國主義的崇高化精神世界內,才有辦法做出這種殘忍非人的行為。

閱讀《行過地獄之路》並不容易。幽暗的叢林與永不停歇的雨,彷彿生命中只有痛苦與疲憊。在只剩飢餓與疾病的戰俘營中,理查.費納根仍然提供蹣跚前進的讀者一道光:就算在最黑暗的時刻仍然能保持希望,還有人性對向善的堅持。

只要我們能珍惜生命中遇到的小小奇蹟——像是一朵紅花、一個應許、一種陪伴——就可以鼓起勇氣,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