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大師姜峯楠的第二本著作。比起前作《妳一生的預言》,覺得這部添加上了一絲絲"人味"。
前著作中,感受到的比較偏向"各種理智、概念式的集合體",像是精緻非凡、使出渾身解數使用超高科技數據雕塑出來的熠熠閃亮藝術品。成品精美,但似乎就是有股冰冷的距離感,不太漂浮著溫熱的"情感"氣息。
其中最喜歡的是主篇〈呼吸〉,讓我多少印象反轉,尾聲那段生氣蓬勃的畫面彷彿躍然紙上,確實令我腦海裡浮出了那曾經輝煌過的生命躍動而不禁感動起來。似乎作者也在刻意呼應〈妳一生的預言〉那"即便終局是悲劇,那過程的意義在於?"的命題,而提出更為直截了當的哲思解釋。
〈商人與煉金術師之門 〉
故事本身還好,反倒蠻喜歡用一塊布的正反兩面作為巧合跟命運的比喻。兩種詮釋端看你選擇的視角。不過我還是不傾向作者在後記提到的那樣命定論,我判斷這世界確實是存在著已寫定的命運,但是是"高低機率的支線"而非"百分之百的唯一結局"。當機率趨近愈高時,就愈形同"無法被改變的路線",如同一個侵襲率80%的颱風,你說它會不會來,80%會,而另外的20%通常就會被省略掉。但若立場換成摯愛或親生骨肉被診斷出罹患僅20%存活率的病症,即使機率再低,人性上難道不會想盡力去拼那仍被顯示成數字的可能性嗎?如同愛與傷痛也是一體兩面,深厚的情感帶來幸福與喜悅,相對地離別時也會帶來強烈的苦痛與寂寞。命定論的好處是在彼此相愛的關係裡得以被歌頌得如痴如醉,更甚者還有把人生中所有欺壓自己的遭遇都說成是靈魂階段裡雙方約好要給予自己考驗的說法,在有好有壞的普通人生裡亦能用"自我詮釋"來化解遺憾以品嘗其中的酸甜苦辣。
但如果一個人自出生起就被直系血親長期性侵害跟圈養、父母生下你是為了要你終身去照顧重度精神障礙的手足、被養育成人是為了讓身上的器官被摘走賣給富人、嬰兒時期就被抓去密室小房間當玩物兼被上傳到暗網當賺取流量等眾多不可理喻的命運,那命定論就顯得格外刺眼。若一個人"注定"要被集體性侵或遭虐而亡,那代表說也有另外一群人"天生注定"就要去性侵跟施虐他人囉?因為"前世約好"我就是要來性侵你對你施暴來讓你"靈魂成長"?那這麼巧不是約好"我來欺負你"而是約好"你來欺負我"?美化、淡化跟合理化遍布於這世上荒唐至極的痛苦跟苦難,太過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了,這正是我沒辦法把命定論浪漫化的原因。
〈天註定〉提到了"自由意志"的爭議,論點是自由意志事實上並不存在,然而若人類得知這樣的"真相",往往會變得絕望而失去生存意志。對於這樣的概念在《行為:暴力、競爭、利他,人類行為背後的生物學》一書有討論過,所以不至於感到太衝擊。文中提到人類屬於兩種類型,一種是從此一蹶不振,另一種則是無所謂,然而不管是哪條路,皆是命定。我聯想到的是,重點不在於"是否具有自由意志"這一點,而是"如果透過極致客觀的科學跟事實驗證出你畢生所信仰的事物是錯誤的,你會如何?"每個人信仰的事物不同,假如做為一位虔誠的一神教信徒,某天被證明神不存在,或是被證明神創造生命並非為了崇高的目的而是為了讓子民相互殘殺而在旁以此為樂,如這般顛覆畢生信念的事物被證明到無法推翻時,你該怎麼辦?你會選擇怎麼辦?
其他篇就還好,不太觸及到內心。這位大師給我的感覺是他筆下的人物不大具有自我意志,多是將作者的思想碎片具體化後配合劇本唸稿演出,似乎也在驗證角色們的行動原理不過是作者腦海裡的產物,因此我從中汲取到的並非共鳴,而是構思與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