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越清的<流亡者>以八篇短篇組成。與其說是講述越戰之後留在越南當地以及逃亡至海外的人,以及圍繞他們所遇到的人的故事,不如說是在以這些人為角色的背景之下,寫人類如何面對過去,如何在未來與過往找到平衡與出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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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但願你需要我”這一篇中,講述一位得了失智症的教授與他的妻子的互動。訴說著妻子如何在丈夫漸漸忘卻一切,還把自己叫成另一位女子的名字時的心情。雖然教授是自越南逃亡的人(女子有可能是他逃亡前在故國唯一的情感寄託)但其實這個故事本身卻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家庭中。
阮越清想講的只是當面對過往的記憶與傷痛時,我們始終無法永久的背過身去,因為每一段過去都如執刀的鬼魂,在我們背上不停劃上深深淺淺的傷痕,唯有轉身對話,釋放其遠去,才得以使傷口痊癒,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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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義孚(人文地理學者)曾討論過人類的逃避行為這件事,他提到逃避主要來自於三種可能,其一是因為嚴酷的自然環境使得其無法居住原地,而只好遷徙至他處。其二是因為文化(政治、宗教、經濟等)的限制,讓人欲逃開過大的權力掌控,或是轉向較多機會的地方。最後一個則是當生命中出現迷惘與膠著時,人類明白唯有逃離混沌的現況與現地,方可以距離換取更客觀且明朗的理解。不論起因於何種理由,不論被動主動,因為逃避,因為逃亡,人類才有了拓展生命的經驗。
逃亡是一種非自願的逃避,不得不的遠離危險。遠離不安定,如飄離母樹的種子一樣到遠方扎根。不同的是這些種子仍眷戀著來處的溫暖與熟悉的環境,我們與故鄉(生長地)的土地與人都有種如臍帶一樣的聯繫,某種我們無法量測與釐清的情感 。藉由過往生活中的點點滴滴記憶,成為塑造現在與未來的我們的一部分。<盤根之森>裡說的,那是一種如銀色小河般的絲線,聯繫在我們與土地之間。因為這樣, 所以離開變得困難,離開的那個地方則充滿想像。
<逃亡者>全書就充滿著這樣的氛圍
當不同的人面對著不同理由的逃亡,來到不同的異鄉時,那些遇到的人 ,遭逢的事都會影響著你的未來。你的過往也會改變你在新地的行為,而生命就是在這樣被反覆的拉扯下變得鬆弛,變得冗長,變得緩慢而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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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者>整本我最喜歡第一個故事“黑眼婦人”,覺得情境的描寫與營造很有氣氛,用字的組裝莫名讓我想到吳明益的書(特別是<單車失竊記>),好像在<逃亡者>的某個部分,有哪些個相似的情感在某幾個段落間搭起了一個聯通的宇宙。那是一樣背負著歷史之重,緩緩前行的人們,在卑微的生命暫歇之地吐出的長長呼吁。
其他的故事則有一絲理查。葉慈<十一種孤獨>的味道,但必須說我仍更偏愛理查。葉慈的筆法與情節安排,更流暢,有鑿作而沒有鑿痕。有些橋段讀來讓人感覺有點沉,讀完有種不知道如何言語的痛感,我想那是歷史與人性醜陋交疊出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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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面的解說(胡志明市師範大學語文學系教師,阮荷安)裡說的,
「當一個避難者離開熟悉的家鄉,他們如下賭一樣,渺茫希望會有某個新地迎接他們,而故鄉是永遠沒有再回來的期望了。……他們是從避難者成為終身流亡者……但永遠避不了家鄉的呼喚,註定成為一名流亡者……流亡者不僅是針對避難者,還針對一切人與過去陰影的對話。只有通過對話,我們才能跟過去的自己得到和諧……」
呼應書中提到的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曾說,「思念是一個魔鬼動詞」(remembering is a ghostly verb)。
(但這邊我覺得翻“記憶是個幽魂般的動詞”也許更貼切這本書的意旨)
不論是逃亡者亦或是無力離開的禁箍者,都必須面對鬼魂般糾纏不去的回憶,在每一刻裡反覆的出現。新的記憶交織著過往的回憶,控制著我們的生活,而如何掙脫這些過往的鬼魅,銘記、釋然與其同行,即是我們終其一生必須面對的。
#流亡者逃亡遠方的身體與未及跟上的魂靈
#記憶是個幽魂般的動詞日日夜夜纏縛於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