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名:The season of divorce: Stories
離別是必然也是必須的
by 約翰。齊佛 John Cheever
(網誌好讀版 https://episode.cc/read/otter1985/my.181103.151854)
一直到讀了<離婚季節>我才認識齊佛。但常常被拿來跟他一起提的瑞蒙。卡佛 Raymond Carver,卻一直是我少數非常非常非常喜愛的美國作家之一。而齊佛算是卡佛的前輩,不論是在寫作或是喝酒這件事上。兩人都嗜酒成性, 熱愛寫作。都有一雙冷看世事的眼睛,一顆敏感人間那些微弱溫暖的心。
齊佛出生在一個寫作還相對算是比較有收入的世代,算是過過比較好一點品質的生活。而卡佛出身貧寒, 年輕時就為養家糊口而四處奔波,是孔子說的「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但正是因為前半生的這些經歷(他一直到三十歲左右才開始踏入文學界)才讓他的作品與他人不同。他用的是自己的經驗與那顆易感的心在寫,而沒有太多的文學理論與技法來堆砌。
卡佛的作品文字清減,(他說過能用十五字說的話,就不要用二十字)故事裡的角色大多是中下層階級的人。即便是中產階級也是生活上大多已經傾頹到連華麗的袍子都說不上了,甚至過得比下層階級的人還要不真誠 ,還要蒼白。
與卡佛不同的是,齊佛專注在中產階級多過於低層階級(雖然兩者有時往往難以分割,例如中產階級中往往需有僕人、管家、門房,這些相對低下的社群來支撐其階級的表象)講述的是他們那種不上不下的人生狀態。一種被華美的棉花包圍,被酒精麻痺的生活。那些無謂的衝撞,甚至無法為生活流一滴血或是感到疼痛。所有故事的本體都讓我感覺到一股無可抵禦的空虛感,空虛的人生,空虛的明天,空虛的生命意義。
而卡佛的故事也許乍讀很苦 ,充滿人生的煎熬與苦難,但痛過卻可以感覺到實實在在的存在。正因為還可以體會,還有目標,才能收穫生命裡的冷與暖。
兩者相比齊佛喜歡寫中產階級,或說喜歡同寫中產階級與生活在其周圍的底層人的生活以作為對比。而卡佛喜歡、也擅長說低層人的生活。齊佛的故事更像帶領你看見那些你以為富麗堂皇的大屋,裡面的殘垣斷壁。故事裡沒有一個人的生活不是千瘡百孔,卻又費力的支撐著它。可憐的是齊佛的角色不像卡佛的角色,支撐其生命的原因有千萬種。齊佛的角色往往還未找到或已失去那個核心的動力,因而使得那具華麗的外殼顯得更加無力與無謂。
<離婚季節>故事裡的角色總是陷在回憶裡,總是在緬懷過去,總是強撐著某些生活的儀式,某種不知為何存在的社交。
「啊,那些郊區的星期日夜晚,那些星期日夜晚的藍調!那些星期六告別的客人,那些走味的雞尾酒,那些半死不活的花朵,那些趕著去哈蒙看百碼錦標賽的行程,那些繁文縟節,那些難吃的晚餐!」(p310)
似乎生活只能圍繞著那些夏日的海邊避暑假期,冬日的滑雪旅行,每個週末晚間充滿皮衣、珠寶、酒與雪茄的宴會。這些身份的象徵往往被錯認為也是尊嚴的代表,其實就是所有故事裡中產階級生活的基底,也是墓地。
故事裡的角色大多都知道自己的末路,卻仍頻頻回顧不願轉頭面對明天, 面對現實。
「勞倫斯看待派對的眼神,就跟她看著那些被日曬風吹的石板一樣冷到谷底,彷彿他看到的是一種對峙時間的凌虐,一種扭曲;彷彿我們扮新娘和穿足球裝只是在暴露一個事實,我們內在的青春光芒早已熄滅,也找不到其他光亮,毫無信心和原則,變得既愚蠢又悲哀。」(p46)
「她哭了,不是因為她柔情地想起了這個男人……她哭是因為她害怕自己會死在某個夜晚……因為她空虛無望的生活不是一個序曲,而是一個結局。」(p118)
「(一塊15年的肥皂)十五年,我一直打算要用那塊肥皂。上個星期,我翻找梳妝台抽屜,看見了那塊肥皂。全裂開了。我把它扔了。我扔了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用到它了。你明白那意思嗎?你知道那感覺嗎?整整十五年的時間就在為一些承諾、一些期盼和老是換旅館賒欠度日的情況下生活著,沒有一天不欠債,可還是要假裝,還是要懷著每一年、每一個冬天、每一份職業、每一份聚會都有可能就中了的感覺。這樣的日子過了整整十五年,到頭來才發現其實是永無止境。……我永遠都離不開這個鬼籠子。」(p175-176)
每一段都寫出身處其中人的糾結,對生命某種表象的上癮,對曾經美好時光的無法自拔,對一再希望與失望的忍耐。
齊佛藉著這些浮浮沈沈在生活洪流中的角色,寫人生太多不得不吞下的無可奈何。它們往往發生在心軟的一瞬間,發生在善心微發、有所慾望的那一剎那。寫出大部分人不就是窮極一生在尋找某種歸屬,想要也需要擠進某個圈圈,去做某些事、維持某種行為來證明自己。
全書裡我最喜歡一個故事“噢!青春啊美貌啊!“(以下捏小雷)
故事描寫一個中產階級的男子,喜歡參加朋友的聚會。喝酒、抽雪茄、聊著工作與旅行,在暗中比較著彼此的妻子。
故事裡的主角與他朋友喜歡在喝醉時做一個活動,就是把家裡用沙發、桌子等傢俱佈置成一個障礙賽的場地,然後在裡面比賽賽跑。
直到有一次主角在比賽中因為喝的太醉而受傷,而必須臥床一陣子。莫名的,也許是意識到肉體的衰弱,像是滿飽的氣球被戳了個洞,他才驚悟那內裡平時看起來的飽滿,其實都是空氣。他變得頹廢,不想社交,對一切都沒有熱情(其實本來就沒有了)
他嘗試著找回對生活的期待,逼迫自己再次參與朋友家的運動,卻跑到暈死過去。然後,故事的最後是這樣的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快十一點了。路易絲在樓上,她在剪<生活>雜誌上那些會戕害小孩身心的暴力和災難性圖片。這是她的習慣……她聽見他(丈夫)在搬動客廳的傢俱。接著他大聲喊她,她下樓,看他穿著襪子站在樓梯口,握著一把手槍遞給她。她從來沒開過槍,他教了她半天也沒用。
「快啊,」他說:「我忍了一整晚,等不及了。」
他忘了提手槍的保險桿,她扣下板機,沒有任何動靜。
「就那個小小的桿子,」他說:「就按那個桿子。」
就在這一刻,他不耐煩地翻過沙發。槍開火了,路易絲打到跳在半空中的他。她打死他了。」(p310-311)
不知為何我閱讀的當下笑了。好喜歡這結局,覺得齊佛把某種生活的空虛與荒謬融合的真好。
故事中其他幾篇像最有名的<大收音機>也名不虛傳,故事很有意思, 簡單卻設計的頗有深意。
<巴別塔裡的克蘭西>則寫了一個中下階層的電梯員,對一位上流階層同志住戶從喜愛到激烈爭吵 ,不能理解,一直到最後擁有對彼此同為生命淪落人的某種惺惺相惜,而產生的小心翼翼的理解。
「春日的風,城南吹來的,聞起來有水溝的味道。克蘭西的窗子望得見一大片曬衣繩和香樁樹、用來堆放垃圾的院子,還有公寓背後那些光溜溜的牆面,上面還崁著幾扇窗戶,有的亮著燈,有的沒開燈。這份和諧,這份令克蘭西無比動容的和諧和真實,彷彿激發了他內心一些美好的東西。……想著娜拉,想著約翰,想著這一份完全出於自私的、半盲目的愛意,他決定對盧安催先生什麼都不必說了。若是兩人碰了面就默默地擦肩而過吧。」(P191)
卡佛故事裡的人努力的要活過當下,卻往往被未來拖著走。而齊佛故事裡的人則死命想要留住過去,為了保住表面,卻總是把自己搞得失了體面。
他們緬懷過去,因為對他們來說明天只是越來越陡峭的下坡。緬懷過去,因為明天(不是明天也總會有一天),他們就要離別。就要離開當下這個看起來承平綺麗的人生,而離別後的所有人都始終必須踏上不一樣的、無法同行的未來。
就像是卡佛說的
「人生從來不是什麼冒險,但總是一股讓人受困、無可抵禦的巨流。」
對卡佛的角色來說,那股巨流是沖刷著人們一直狼狽往前的。而對齊佛的角色來說,那股巨流是來自於過往的美好的衝擊 ,是願意且往往會淹死其中的。
這19篇短篇描寫人生中各式各樣離開的過程與結果,以及檯面上張牙舞爪,檯面下不可言說的理由。所有的相愛與陪伴,都在人生所有人事最後都必然會分離這件事下,變得更加有意義,更加深刻。
離婚季節不只是男女情愛的離異,更有家人、朋友、鄰居間的齷齪,與那流冰之下一絲不易察覺,卻得以溫熱人心的柔軟。離開後的狀態,才讓人明白,有些人與事的放手是對彼此的最後珍惜,有些是多麼不能放棄。有的離別是永遠,而有的離別是為了下一次靠的更近、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