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生命中不可抵抗的挫敗與失去
我實在太愛太愛這本書了
幾乎每一則短篇都很觸動著心中某一根弦
震出餘韻共鳴
我想如果喜歡吳明益老師書的人
（特別是後期幾本）
應該也會喜歡這本<拾貝人>
兩者雖說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背景
但藉由自然書寫人生
遊走在現實與奇幻間的筆法
整個故事浮現的氛圍
都會讓人聯想一起
*
杜爾書中對於自然描寫的部分很優美
也讀得出很考究
但其中角色的人性面與情感面
都很真實而不虛華
「他睡了又睡，夢見鯨魚 ; 夢境之中，地底的鯨魚游過泥土，有如悠遊於水中，所經之處，大地輕輕震動，樹葉隨之搖擺。牠們從草地破土而出，在濺灑於四處的根莖與碎石之間翻個身，隨即退回地洞，大地一寸寸地自行閉合，掩蓋了牠們，重趨完整。」(p179.)
*
故事講的不外乎戰爭、愛情、親情與自我理解
但卻大多不直說
而是像種一株花一樣
鬆鬆土 挖個洞
然後埋入種子
再輕輕掩上
我們一路依循作者所遺下的痕跡前進
知道那裡會長出一株樹
但要直到故事最後
我們才明白它會開出怎樣的花
而每個人所經驗（環境）的必然都不一樣
不同的天氣（背景）也會促成我們眼中所見的故事裡的不同生命表徵
換言之
杜爾讓我們都知道那裡有一座森林
但林裡潛藏著什麼動物
或是蒼翠幽靜 或是荒草凶惡 只有自己知曉
*
許久沒有寫一本書的心得讓我如此詞窮
我覺得我寫的任何感想都無法言說我閱讀時受到的感動
這本書是有一次去聽吳明益老師演講時他介紹的
（原本就知道這本書
但直到吳大力推薦我才把它從購物車撈出來）
聽吳描述的當下我只是覺得確實故事很有意思
但真正閱讀了我才感受到它的美
那真的是…言語無法企及的一個境界
確實是要自己逐字逐句的遊走
才能感受到那用文字所堆積、精準鑲嵌出來的重量
*
從同名篇章“拾貝人”開始
每一篇故事都帶著或輕或重的感傷與沈重
但神奇的是
每一篇讀到最後都讓人有與生命某種糾結和解的平靜
也許就像書中說的
「美與傷逝其實是一體兩面，兩者都為世間排定了秩序。」(P82.)
大自然的更迭
生命與歷史的輪迴
人生中無數失去與失去中間
是許多相逢與相互理解的真實得到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是我閱讀杜爾書腦中一直想起的詩
*
「獵人抱著一袋袋雜貨走過，大風忽然吹得他半途卻步，迫使他走進教會後面的巷子裡。他從來沒有遭遇過這種風勢;他整個人似乎受制於大風。他的臉被吹得貼向一扇低矮的玻璃窗，透過窗面，他可以看到表演。……但獵人眼中只有那個女孩……大風好像是個摔角選手似的制住他，迫使他貼著窗戶。」(P49.)
杜爾書中沒有人能抵抗命運
但你可以從被它壓制的窒息感中
窺見許多在你正常呼吸
平凡過日子中所無法理解的領悟
那是命運的折騰所摺疊出的皺摺
那皺褶裡有金子般的沉積
*
他書中再沈重再可怕的遭遇
（“守望者”一篇中對賴比瑞亞戰爭的描寫那段讓我讀到想吐）
最終都會給人救贖與平靜感
看完後好像舒出一口長憋的氣
然後感覺自己某個死去的部分又活了一次
「他五十八歲。終於意識到自己只能理解到這個地步，軟體動物學只會引發更多疑問，拖累了自己。他察覺自己從未理解千變萬化的螺貝世界……從許多層面而言，無知終究是個福份：你拾獲一個螺貝、撫摸牠、欣賞牠，你說不出為什麼，只能讚嘆牠則會如此秀美。這一切多麼神秘、多麼令人心醉！」(P13.)
人生許多事無法解釋
但可以感受
大部分時候愛不是在嘴上
是在無言共度的無數日出日落
在一個眼神交會裡
在一起迎向命運的死裡逃生中
*
「難不成他沒有學到任何教訓？那股赤裸裸的精力、那股他從崖邊一躍而下的自信，為什麼沒有緊隨著他？……他這輩子活得不夠精彩，也不夠透徹。他始終看不出來，他跟世間的種種，諸如大樹的枝幹、漫行的蟻群、從泥中曲繞而出的青綠嫩芽，其實都有個共通點：他們都有股生命力，日日驅策自身迎向夏光，邁入世界……絢麗奪目的日頭從地平線升起。說不定，他心想，我找得出適切的字語。說不定當她走出那扇門，我會確知自己該說些什麼……說不定我們會一起靜靜去欣賞晨光漫過山崗。他把手伸進背包，拿出那朵紅花，細緻的花朵已被壓成鐘形，他小心翼翼地舉著紅花，擱在膝上，靜靜等候。」(p266-268)
我特別喜歡最後一個故事的最後收尾
停在一個沒有結局
但很美的境界
男主終於明白他愛妻子什麼
而在失去彼此的獨行之路上
他也終於知道自己人生想要什麼
於是他來到當初相遇的地方
看似繞了一圈 花了半生又回到原點
其實中間走過、感受過的已遠遠超越這段看似徒勞的路徑
「你想要尋回某個東西……你就非得先失去它。」(p264)
*
我覺得只攫取書中任何一段來談都是種破壞
但我也只能這樣了
這是本值得一讀的書
我想像每個讀者也許不會有太多共同的感動點
但肯定每個人讀來都會有那麼幾段感到很觸動的
*
以下摘錄幾段我覺得美的段落
「他動手在雪地上挖掘……挖了大約三英尺深，然後碰到一層平滑的寒冰，寒冰封住樹基的一個大洞……動口漆黑，好像他一拳打入某個幽暗的巨穴或是冥界。動中飄來灰熊的氣味，聞起來像是濕淋淋的小狗、林中的野菇……灰熊仰躺，獵人輕聲說…..她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跪在洞穴旁邊的雪地上……夜空之中，一顆星星自行脫離銀河，瞬時融化，劃過天際……她用牙齒扯下她另一隻手的連指手套，把手往下一伸……她轉身，伸出雙手，攤開首長，覆上灰熊毛茸茸的胸前。然後她往前一湊……把嘴唇貼在灰熊的胸前。她整個頭顱湊進樹幹裡。她感覺灰熊柔軟、銀白的毛尖拂過她的臉頰。一根巨大的肋骨貼著她的鼻子輕輕起伏。她聽到雙肺注滿氣體，而後緩緩淨空。她聽到血液慢吞吞地流過血管。你想知道灰熊夢見什麼嗎？她問。她的聲音迴盪在樹梢，穿過殘破的枝幹，流洩而下……夏天，她的聲音依然迴盪。黑莓、鱒魚。挺著肚子，懶洋洋地踏過河中的小圓石。」(p53-54)
「在一個飽經風吹雨打的彎道上，他們突然看到一隻死鷺。鷺鳥半截鳥腳困在寒冰之中，想必曾經試圖自行破冰而出，先是猛啄困住雙爪的寒冰，然後啄擊自己細瘦、粗糙的雙腳，最後終於不支，直挺挺地死去。牠的雙翼往後彎折，鳥喙微張，好像臨終之前發出絕望的哀鳴，鳥腳有如雙生蘆葦般固著在寒冰之中。」(P57.)
「鯨魚的血管非常巨大;貓咪可以奔馳其間…他把卡車停在庭院裡，渾身沾滿濕淋淋的血塊，澡也沒洗就癱倒在床上。住屋的門開著，六隻鯨魚的心臟全都埋在土中，慢慢冷卻。他心想：我從來沒有這麼疲倦。他心想：最起碼我掩埋了某些東西……『其中一隻鯨魚，』他說，『比其他幾隻撐得久。人們剝下牠旁邊那隻死鯨的魚皮和脂肪。牠睜著褐色的大眼睛，看著人們動手，最後牠終於用胸鰭敲擊海灘，撲打細砂，我站在遠處觀看……而我可以感覺地面震動。』」(p176 & p202.)
*
最後附上譯者的文章，也非常值得一讀
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19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