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執筆至今獲獎豐厚,包括普立茲文學獎,已拿下數項重要指標,或許這一切,可以從他2002年便創作的首篇短篇小說集《拾貝人》看出些徵兆:遣用文字敷貼自然景緻竟如此無縫細膩,在優美修辭和博物觀照之間找到微妙平衡;全本八篇亦能以架構繫連,從各個面向探求同一概念,讓自然的蓬發蓊鬱能夠躍然紙上,是在閱讀過程中最為驚喜的部分。在這些故事中,「自然」是刪減至極簡後的公約數,無論是失明的貝類學者、嫁給獵人的魔術師助手、逃離賴比瑞亞內戰的難民,所有人皆在他們生命旅程中,以相異姿態、迥別心緒與自然會晤,或說,是自然的擁抱是如此廣袤,讓他們莫之能禦,無法拒絕那些山海的震撼擁抱。
自然二字在多數人想像中是宏闊、延展、得以棲身其中的大空間,但萬物之妙不僅在壯美視角,更多時候那些得要屏息接近、置於鼻尖前端詳的細微物事才更讓人喟嘆。得益於作者的學識筆鋒,他能將畫面縮放到平常可能含糊帶過的描述,以〈拾貝人〉為例,當年逾半百的主角遭逢失明,他卻因一次意外接觸到鼠寶螺而驚艷:「他從沙中挖出圓貝,手指輕撫柔滑的螺體和參差的殼口。他從來不曾握有如此細緻的東西......他畢生從來沒有把一個東西看得這麼清楚。」他轉而開始學習貝類知識,「探索牠的螺線,輕撫牠平坦的螺肋,摸著摸著,突然觸及凹凸不平的殼口......」不只是堆疊生硬學名,作者深刻表達了將手置於他物之上磨挲、翻轉、貼撫不絕的繾綣狀態,那是對於造物者所畫無窮紋路之眷戀,是透過有涯生物性去逼近自然無窮的真實途徑,「他得以蒐羅一個個令人驚豔的螺貝、知曉牠們的名稱、把牠們擲進桶中;他的生命因而豐盈,也因而難以消受。」
那些為外殼形體的好奇難以消受、那被有毒芋螺咬過卻痊癒的奇蹟難以消受。在作者筆下,自然先是從背景被放大了、逼近了、才發現它是屬於更多細節的世界,因而再被那些不可知不可解而震懾。自然終究不是如此逼仄的指涉詞,並不止於被敘述的平面,在〈獵人之妻〉中是更是直截撲面而來。故事中敘述那位魔術師助手與獵人結為夫妻,扮進天光取代時鐘的山野中,再經過一段冰封冬日後,她發覺自己能靠碰觸方式,體會到他者所經歷過的心緒景況,無論那是被困於蛛網上的蝴蝶,或是剛因意外而死的男子。但獵人卻認為這是某種巫術、騙人話術,所以妻子在他獵殺水鹿時,趁機抓住兩者,讓獵人體驗她所「看見」的:
「母鹿眼中的影像已經流竄她的全身一五十隻野鹿涉水走過燦爛的小溪,小腹浸在溪水中,彎著脖子扯下低垂在溪面的赤揚枝葉,陽光流洩而下,環繞野鹿的身軀,一隻公鹿揚起帶角的頭顱,宛若君王,一滴銀閃閃的溪水高懸在牠鼻口,捕捉了燦爛的日光,然後緩緩流墜。」
這是典型奇幻設定,似巫祝能與天地溝通,但在杜爾筆下卻多了優雅詩意,宛若道汩汩流動、熾熱卻又和煦的血液,重新流進人們久未潤澤的生命渠道。他將重新感受自然的機會還諸於人,更加動態立體、更加生猛活躍、更重要的是,那些複加感官並非外於自身客體,而是真正能以己身重疊被感應者,確然得知對方看待萬物的情感,物我合一,進而兩忘,進到更寬闊近乎的宇宙網絡。「不僅只是騎車載著他的兒子四處走動,電影院的帶位員悄悄說,你愛他。」說來很誇張,但重究其底,杜爾用偏向誇飾筆法包裝的東西其實我們都很熟悉,那就是同情共感。他提醒我們都還有連結的能力,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神經鍵結,但我們卻很少將其視為一種能被操持、運作並為之自豪的基礎配備。無論兩端牽著什麼,鳴叫或細語,人都有成為傳遞橋樑的可能。而這也是藝術所努力的目標,小說作為其一形式,我們沈溺於文字當中不只是漫游,更希望抵達某個地方,某個之前人待過的地方,望著那些尚有餘燼的篝火,我們必然為之感到感動、欣慰與滿足。
然這既是願景,代表現實中多數是斷裂景況,人與人相互齟齬,無法建立起上述繫連,而讓人難過的是,他們可能彼此相愛,卻無法克服彼此的默然失語。以篇末〈Mkondo〉(釋義為河流、水流動的樣子)為例,其述說了任職博物館的學者沃德來到坦尚尼亞,不斷追逐野性奇女子娜伊瑪的經歷。「Mkondo」為娜伊瑪所創的遊戲,意指為再踏出一步,在那些看似無路可進的荒野蔓草中再向前探索的小提醒,他因為Mkondo而抱得美人歸,她也因Mkondo來到美國生活,這是她義無反顧再進一步而開啟的篇章。但來到都市後,她理所當然的無法適應:「這就是生活?人們就是選擇這樣過日子?她可以感覺心中的火苗逐漸熄滅,狂放的青春日益僵化。她意識到她生命中的一切,諸如健康,歡愉,甚至情意,皆與地景息息相關;世間的風景與她心靈的風景難分難解。」,這亦是全書中往復詠嘆最繞樑的動機:那個能與花草鳥獸溝通、甚至於溶於自然萬物中的生命,她恬然自得、精神充沛,因為她不僅有一己的呼吸心跳,其俯仰吐息的種種姿態都與自然相關,依憑自然發聲,天地以我為竅是謂天籟。但沃德起初無法同理,他無法放下高薪優渥、毫無危險的日常生活,去選擇另一種生活。但最後看見她所寄來的攝影,沃德仍勇敢的、最後再一次踏出了Mkondo。
最後選擇的詰問是,到底什麼是自然?依循什麼徑路,才是自然的生活?而人又能不能無所顧忌的擁抱自然呢?讀完〈拾貝人〉,你能夠體認到自然無疑是絕美的,它值得無數首頌歌去吟詠星辰和天光,然它脆弱而沈默,那些美好很容易被螢幕遮掩,太簡單被都市喧囂取消掉。所以〈Mkondo〉是最末篇有其道理,正因為那些美是需要代價去換取的,你必須犧牲較輕鬆的電扶梯,在那些看似無路可循的都市叢林中再跨出一步,就那一步,不願落於平庸表象,或許就能找到那條被隱藏的獸徑,讓自然能演繹成救贖......儘管那在那之前,你必須要走上一段很長很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