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莫走我們走過的路，犯我們犯過的錯
「無法想像自己能夠做出邪惡之事的人們，在和另外某些已身在其中而無需想像的人打交道時，反而會處於巨大的劣勢」。安思立說，「妳絕不能去相信那些人的本質與我們不同、是特別的，或者認為他們是被某種非人、低下或根本為他物的存在所污染，這種想法永遠都是錯誤……邪惡並不獨特，邪惡剛開始只是一些平凡又半吊子的小過錯，只是在學校裡會犯的那種小問題，但要是我們給它足夠的成長空間，不管那個空間怎麼來，它都會長成更巨大的版本。因為長大了，造成的結果也更可怕，但其根本就是最普通的卑劣人性累積而成的重量……沒什麼比他們更像人，親愛的，」安思立用年邁的藍色雙眼看著泰晤士河，這麼說道：「一旦我們忘記這一點，就是完全走錯了方向。」 <邊緣世界>下集：p274-275.
.
這是我第二本吉布森
殘念的是我依然無法說我很愛（哭）
或閱讀起來很愉快
但他的故事又真的很經典
我好想打從心底激動的推他一次喔（這句有點怪）
但臣妾真的做不到呀…
所以只能理智的推了（疑）
*
上一本讀的吉布森是<神經喚術士>（以下簡稱神經…？!）
講的是當人可以與網路世界合而為一時
（不論是身體或精神）
會發生什麼事
可能因為設定主軸本身就是一個較為抽象的概念
特別是他在描述網路裡的世界時
（當然 我“個人”覺得還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為翻譯…）
所以相對來說閱讀上有一點艱難
一是比較難進入那個設定
二是吉布森行文確實比較跳脫
不管是在故事過程或段落切換
例如神經在網路與真實世界的切換
或是邊緣世界在未來與過去時空的切換
都需要讀者投入更多的想像與專注力
撇開難啃之外
神經真的是很有先見的一個故事
*
聽說吉布森有個小趣聞是他曾經去看過菲利普。K。狄克（下稱PKD）的“銀翼殺手”改編的電影
然後就崩潰了
我完全可以想像他當時坐在黑漆一片的電影院裡
心中小人的狂亂
（銀翼殺手心得 https://episode.cc/read/otter1985/my.180111.063235）
因為當時他正在寫神經一書
而銀翼讓他覺得自己的點子已經“不新鮮”了
但有夢想的人的勇氣就是不一樣
他雖然害怕 雖然懷疑
依然堅定地將他的書完成
並寄給了出版社
1984年出版成功
得到星雲獎、雨果獎以及他以為要一生敗在他手下的菲利普。狄克獎
其實他的恐慌大可不必
我認爲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對“前輩經典”的敬畏
（就是第一次投期刊就遇到諾貝爾大老審查的概念
好吧…這是個有點爛的比喻 但我個人覺得很貼切 ㄎ）
但其實他們兩者（兩本書）在探討的角度與方式上
還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真的要說
我覺得兩者只是“世界氛圍”上的相似而已
畢竟在銀翼殺手的時代
網際網路還未完全成形
因此PKD更多的是在藉由仿生人的設定
鏡向的討論人何以為人
人存在的意義
而神經則是藉由討論網路
或是說cyberspace(符控空間)＊註1
討論人的意識如何脫離身體
逃開現實的污糟世界
達到一種脫離控制的、自由的存在
在神經中吉布森定義了一個真切肉體之外的
屬於電腦與網路的空間
一個人類不可見的意識的延伸
（當你在網路上po文、發言
不就是另一個“你”
你的生命與意識的傳達）
在銀翼殺手中 PKD給予我們一個想像
在肉體之外可能有更堅強更堅韌的肉體再生
而神經喚術士則是預言我們可以在此肉身之外
有了可以將“意識”（靈魂）投入（附身）至非現實的物理空間的可能
所以其實吉布森的擔憂是完全無謂的
他與PDK只是藉由類似的背景講述兩個不同的預想罷了
但兩人確實在背景設定上有點相似
他們建構的世界都是一個頹廢混亂
因為過度依賴科技
而失去對現實、對自然的崇敬（或說關注）
因此現實世界多半是貧瘠、窮困的
（後來許多賽博龐克小說都是延續了這樣的設定
例如恩斯特．克萊恩的<一級玩家>）
且社會中同時充滿犯罪與奢華
街道不是昏黃髒亂配上擁擠的老舊公寓（普通人）
就是精雕細琢的聳天大樓飾以高科技便捷的服務（有錢有權人）
這個世界的人之間大多難以建立信任
集團財團凌駕政府之上
有錢有權有火力就可以得到一切的世界
但其實認真想想
這不也就是我們現在這個世界嗎？
講回來邊緣世界一書（以下簡稱邊緣。以及哪有回來 根本還沒講）
吉布森此故事設定也很簡單
講述女主幫哥哥打工
以為工作內容主要是試玩一款線上遊戲
在遊戲中她目睹了一場謀殺案
她以為只是一個程式設定的故事
直到殺手成群的找上門
背後的財團政客隱隱逼迫生命
她與家人朋友才發現
這不是一件虛擬的謀殺
而是真實的
只是
這場真實的謀殺發生在他們幾十年後的未來
吉布森藉由一個精巧的設定
就是藉由網絡
未來的世界可以與過往的任一世界的任一時間點取得溝通
但在一“連接”的那個瞬間
兩者間的時間差就固定了
且過去的那個世界就永遠“不會“成為未來那個世界
書中這叫“斷根“
我想應該是寓意某樹的斷根（原本是其一部分）
卻長出另一棵新的樹的意思
比喻來說就是書中這個“過去”是未來世界的一個“複製人”
吉布森這個設定讓他某種角度巧妙的迴避了祖父悖論（賊但妙）
既然兩者一連結就變成固定時間的平行推進
那麼未來那邊可以些微的影響過去
但過去卻不管怎樣發展都不會成為這個未來了
也就不會影響已成形未來的推進
也就是說
未來修改、幫助了過去
但這對自己已發生的過去並沒有幫助
然而過去卻有可能藉由未來的“建議”與“改正”
走向一個可能更好的未來
「那這裡是哪裡？……遊戲裡嗎？」「是未來。……但又不是妳的未來。」他說。「我們彼此接觸的時候，妳的世界，或說你的宇宙，或什麼都好……就已經往另一個不同方向前進了。」（上集，P232-233.）
我個人認為吉布森藉由這樣一個網路的平行宇宙連接的設定
建構了此書的主線問題
（雖然我覺得不是很顯眼）
「是否可能僅僅因為愛（憐憫），而做一件無益於自己（未來）的事」
在書中未來這一線
這群人早已經知道他們的過去是怎樣
末日（書中叫“開獎“）是怎麼發生
轉戾點在哪
一切木已成舟 無可改變
但在過去這一邊
她們還在掙扎、慢慢沈淪的過程
她們還在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的路上前進
在未來這邊男主看見過往的生活（藉由網路）
看見女主那個時代的人雖然困難 雖然辛苦
但一切都是真實的
一切都還未真正崩潰、還未無可扭轉
（在男主這個未來
連倫敦街景都是虛幻的 如遊樂園般的假）
而其實整本書就是講述未來怎樣“建議”過去
讓他們避開那個歷史“關鍵點“
哪怕未來要擔危險、要付代價
哪怕斷根一連接上
過去做什麼對他們都沒有影響了
他們的生活不會更好
末日依然發生
但他們仍然去做了
真要說
未來唯一的好處只有解決了謀殺案
並推倒了一個可能成為更大霸權的集團
但這邊我認為作者並沒有著墨的很深
舉例來說大概就很像我們已經知道二戰發生的原因與過程
所以幫助過去那個還在二戰發生之前的人殺了某關鍵人物
讓他們避開了二戰的發生（或只是輕微發生）
但對我們這個未來來說
二戰早發生了 那些戰死的人還是死去了
但對過去那個世界的人來說
他們的未來將不再有二戰
而在這個過程我們可能必須犧牲許多
只為了建構一個我們只能看見（藉由網路）
但不能享受的相對美好的未來
我想邊緣世界是想告訴我們
沒有真正的未來，未來在現在
整體故事大概就是這樣
幾句就可以講完
甚至也說不太多裡面角色讓我感動的點
我想這就是吉布森無法讓我激推的原因
一就是閱讀時我常常有種說不出的跳躍感
像是中間（角色）有什麼生活軌道的偏移
以至於對他/她性格或決定造成影響但我沒看到
所以我沒辦法融入角色的思想中
我真的只能當一個旁觀者
這本不知道為什麼這點甚至比神經喚術士還嚴重
但他的設定還是非常有意思
站在當代、作者的那個當代
哪怕是現在看來仍非常前瞻
吉布森就是我說的那種經典科幻小說家
他/她們的設定可能在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麼新奇
（未來看過去總是覺得貧瘠）
但站在他的時代來說
哪怕放在現在已發生的環境來討論
仍是一位很有遠見的科幻小說家了
（每位好的說故事者，都是一位哲人）
好的科幻小說家可以奠基在他的時代的現況
從未來可能發展的蛛絲馬跡與自己的眼界中
提出一個未來人類可能會遇到的議題的反思
作為對當世的警鐘 未來的寓言
例如在邊緣一書中他預言的末日是目前最信服我的一種
「像艾許這樣的人終其一生都在表達自己對世界的不滿，穿著黑色的喪服，並在身上以刺青做記號。但對他們而言，重要的不是死去的那百分之八十（註：開獎aka末日中死去的人），而是其他物種，那才是更嚴重的滅絕。不是因為彗星撞擊，也沒有發生任何稱得上核戰的戰爭，而是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並且全和氣候變遷糾結在一起：乾旱、水資源短缺、作物歉缺。蜜蜂就如這時一般快速消失，其他關鍵物種萎縮、任何僅存的頂層掠食者滅絕，抗生素能發揮的淺薄效果將比現在更淺薄。疾病不再像從前那樣大肆流行，但每一種都嚴重到足以以列入歷史紀錄。而這一切都與人有關：人們如何生活、人口曾有多少，以及光是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能改變這世界。」（下集，P75.）
我始終傾向想像末日或大毀滅不會是一下的
而是累加的、持續的、自我選擇的緩慢中毒的過程
從這個設定也可以看出吉布森的遠見
在那時可以預見這些當時還不是那麼嚴重的“可能觸發末日之議題們“
例如：氣候變遷、經濟、疾病與藥等
然而我認為科幻小說（或說所有好的故事）
終究要且不可迴避地需回應一個中心的大哉問
不論那問題是什麼
不論那答案是什麼
不論是否可以得到解答的回應
都必須發聲 必須追尋
但邊緣沒有讓我見到或感受到
吉布森高高躍起後所想要敲擊的那個問題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還不夠敏銳）
另一個影響閱讀感的
就是在文筆（當然這可能受到翻譯者絕大的影響力）以及角色與情節設定上
雖然他寫的好像有很多陰謀、有很多暴力
好像是個很危險很熱血的世界
但不知道為什麼
我卻沒有感覺到那種從字裡行間透出來的壓力
感覺不出來主角真正遇到的危險或困難
（只感覺開了外掛）
抑或是那種人性糾結、犧牲或者說陰謀感等等
只感覺到很膚面的一直強調的好像很厲害的爭鬥與權力傾軋
可能單純就只是頻率真的不對
也可能因為個人喜好的原因
更多想要看見的是人性的面向
我可能更想要知道為什麼開奬會發生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影響了未來那些人
進而使他們願意出來幫助那個
對他們現在不會有好處的平行時空的過去的人
簡單來說我感受是設定很有巧思
眼光與說出的預言無話可說
但情感的細膩度與文筆卻稍遜
剛剛好我又是很吃後者的讀者
但還是很推薦的
且若是有再版我依然會再買他的其他書來看
即便邊緣一書我看的不是很順
也沒有看到心緒激昂
我自己也不懂這是一種什麼心態
大概就是看見非同道中人的高手的感覺吧
你不會想太親近他
不會想跟他走同一條路
但你願意仰望他
想研究他的選擇
並必然會尊敬他
這也是邊緣一書的寓意吧
某種程度來說我們都是作者的複製人
他們的未來是那本已成形的書
正影響著我們的現在
推動我們往另一個不一定與他同樣
但覺得可能更好的自己走去
＊註1. Cyberspace的字根來自控制論(cybernetics)，大略意思是指對一切的系統化控制（生物與機器）。所以其實神經一書中我認為李家沂先生翻的“符控流域”是比“賽博”這個翻譯我更喜歡。只是翻流域…大概可以想像他想抓取網絡中那種現狀的感覺，卻又比空間少了那麼一點多維度的寬闊感。
總之在符控流域中人類的肉體可以不受到拘束，不受到現實社會的權力、金錢與必然與兩者相關的暴力的脅迫。在這個網路空間裡，我們只有意識，只有如水滴入海般悠走於符控流域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