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極北還冷，是人心，是人性，是無望，是天地只餘我一人的孤寂
By 馬賽爾。索魯 Marcel Theroux
「在還不了解自己有多麼幸運的時候，我們真的是非常幸運。不必和絕望到奮不顧身的人為伍……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說我們活在破碎的年代。」(p20)
這本放在我某網路書店的購物車非～常久了
一直沒有買的原因是因為宣傳強調村上春樹大推
「這本書我非翻譯不可！」
「我想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比這一本，讓我更想聽到讀者的感想了。」
這種名人推薦法一向是我不太喜歡的推書法
更容易因為推書人影響閱讀意願
但因為那天去三餘拿桌曆
在一整櫃的書中看到那座架上唯一一本沒讀過的書就是這本
基於某種蠢蠢欲動的無謂強迫症
就把它買回家了
.
題外話：某網路書店的本書網頁將馬賽爾。索魯跟村上春樹一同列名作者欄
我覺得很不妥
你有想過村上看到時的想法嗎？沒有，因為你只想到銷售
（＊＊＊以下有提及大綱的劇情，但我盡量已避開會影響閱讀樂趣的部分，以及意外轉折比較多的後半部及結局，應不影響閱讀，但若十分介意者請斟酌閱讀＊＊＊）
故事架構挺簡單的
全書幾乎都在地球的極北之處發生
那裡原本住著一群欲逃離現在文明社會
追求回歸自然的人們開墾而成的村落
但故事一開始村落中就只剩主角，梅克皮斯一人了
鄰近的村落也幾乎都空了
.
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中
他一人獨自肩負著當初村落中“治安官”的角色
白天騎馬到外面巡視、打獵
晚上回到家中
就如此在永晝永夜間一個人生活著
.
故事開始在他對環境的描述
過往家人的片段回憶
主角並沒有像父母一樣厭惡曾經有的都市生活
反而也許是因為沒有擁有過而充滿好奇
讀完整本書
可以感覺與其說他是好奇
更多的不如說是一個渴望連結
渴望溫度的孤單的人
*
他雖然不能理解父母為何厭惡那種文明社會那充滿科技（對他來說是新奇）的生活
但卻對父母帶來的文明痕跡深刻入骨
即便那種美感與技術背後所代表的知識與文化
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卻仍能感受到那必須隨著長期歲月積累
才能製造發明出來的東西
那底蘊由智慧、經驗所醞釀的無可明喻的美
以及那美所帶給人無形的自尊
.
「對我來說，這架鋼琴簡直比柴薪還更重要。有時在冬天，積雪堆高到屋簷，我裹著層層的毯子，牙齒拼命打顫，坐在那裡瞪著鋼琴看了好久，心想，管它去死，劈了吧，梅克皮斯，讓自己再暖和起來！但是我身上的那一點點自尊，讓我始終沒這麼做……製造這架鋼琴的人，很在乎自己做的東西。他用愛造了這架自動鋼琴。這可不是讓我拿來燒的。」(p10.)
*
故事沒有太詳細交代為何家人與小鎮凋零
為何崩壞到只剩下他一人
且因為與世隔絕
所以村裡的人並不知道城市的生活怎樣了
只是漸漸地有因為饑荒、因為災禍而逃難北方人們
以及隨之產生的打劫匪類
大概就像末日一樣
很多災變不是一瞬間毀滅的
而是緩慢的出現與浸潤到日常中
文明的生活就像是老舊的粉飾牆
逐漸的一塊一塊剝落
日子就這樣過著，過著
然後恍惚間一回頭
來路已空
而去路無蹤
*
梅克皮斯一人生活在極北多年
每日面對的就是冰天雪地寒風
他渴望人情 渴望陪伴
卻又遇到的都是同樣絕境之下燒殺不留情的亡命之徒
直到有天他至森林打獵時發現一個小男孩樣的人偷摸著在樹後
他直覺反應就舉槍
對方肩頭中彈昏了過去
他將他扛回家
就這樣
一個渴望有人相伴
一個流浪逃亡需要停靠之處
兩人雖然語言不通
卻也默默的培養起了默契
還有那麼一點相濡以沫的感情
.
直到有天梅克皮斯在洗澡時
平（逃亡者的名字）衝了進去
並發現了原來她是位女性
（這點在書前幾頁就揭開了 不算梗）
只是因爲“意外”而使她臉上都是醜陋傷疤
且為了保護自己故在這末日剪短頭髮 做男性打扮
發現真相的平突然失聲痛哭
因為無法溝通
只好解開自己的衣服
梅克皮斯才發現原來她也是女性
且懷孕了
.
兩個女人在殘酷的末日中存活下來
並在渺無人煙的極北之地相遇
是一件不容易 近乎可以說是神蹟的事
這一次偶遇
平得到照顧
而梅克皮斯得到久違地與人相依的溫度
平給予她的是極北之處缺乏的熱火
是人與人間有信任才可以如此近距離感受到的呼吸與心跳
*
如果是一般常見的故事
這時大概會開始寫兩人如何在在這無人之境相依為命
但馬賽爾要說的不是這個
因此在兩人剛剛相遇不久
平就領便當了（大囧）
還領的簡單扼要
像突遇湖面結冰而來不及飛脫的鳥
一隻腳被凍鎖在冰上
生命慢慢冷去
就此凝結
凝結成梅克皮斯生命中遇到的無數死亡中最痛的那個
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對未來懷抱希望
卻又被戳破
唯一一次對命運小心翼翼伸出和解之手
卻又被狠狠拍掉
「我沒辦法詳述接下來發生的事，因為太痛苦了，我沒辦法下筆，但是六月，平死了，她的寶寶也死了。(p43.)」
就這樣一段話
沒有解釋死因
沒有後語
在極北一書中死亡永遠是猝不及防的
馬賽爾要說的是死亡是所有的終結
我們掙扎其中的是過程
折磨的也是過程
能稍稍與這殘酷世道對抗的也是過程
.
平，這個梅克皮斯生命中偶有的溫度
就像賣火柴女孩雪夜燃起的最後一根火柴
那火光帶來夢幻的希望
卻也瞬間消滅
這次絕望讓她多年的堅強完全瓦解
看過鮮花怒放的人
自然再也回不去荒蕪一片
感受過溫暖的人
還怎麼能輕易孤身上路
.
於是梅克皮斯埋葬了平
然後划著小舟到湖邊
躍入冰中
她放軟身體
抵抗肉體求生本能
讓湖水擠壓她肺裡殘存的空氣
扼殺她的生命
湖水漸漸冷凍她的肺
就在失去意識的那瞬間
她看見一架飛機從湖面飛過
在極北的藍天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然後墜落森林、爆炸、燃起熊熊大火
.
就在那一刻
原本已經漸漸沉入湖底的梅克皮斯
突然又升起一絲對人世的眷戀
飛機的出現讓她領悟到在極北之外還有別人
用一種跟她截然不同的方式在生活著
也許是對寂寞死去的不甘
也許是個性中的好奇
她突然又燃起想再活五百年的心情（?）
於是她划水沖出水面
爬上小舟（這麼容易…果然主角體魄要異於常人）
在湖邊等待大火燒完（順便烤身體？）
埋了飛機裡面的死者
回家鎖上門
踏上尋找其他人群的旅程
*
以上這段大概只佔了書的四十幾頁
然後…書的後面（近兩百多頁）就是一長段主角在冰原的旅程
先是出發後遇到部落
裡面的領導是看似好人
結果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高壓管控者
於是結果是落得被抓
我實在不懂怎麼會有經過這麼多磨難
還這麼相信陌生人的主角…
一個會說出
「這世界自相殘殺，彷彿裝在布袋裡的貓。殘酷已變得司空見慣。」(p30)
但仍願意相信他人的角色
也是真的很…堅強的秉持她的良善
或是，真的很寂寞？
*
然後是她被運到基地當囚奴的過程
這段講的是社會不平所帶來的個人憤怒感
怎樣反而意外的成為人生存的動力
以及人怎樣在生存基本不滿的狀態下
大多願意放棄自尊為奴
「人需要希望。他們需要有可以夢想的東西……如果我說在這裡的每一分鐘都是折磨，那是騙人的。倘若這是事實，那我絕對活不下去。我在外面還有未完的事要處理。」（p146-147）
「在基地人擠人的惡臭床位上，回想那時在小木屋裡的生活，我卻覺得似乎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只要我自己高興就好。但那時我卻一心想死。而如今，此時此刻，我卻每天早上醒來的滿懷怒氣想活下去。」(p146.)
作者用許多的隱喻與篇幅
描述人類是多麼需要期盼的一種生物
擁有任何一種情緒 哪怕是憤怒
都足以讓人萌生生存的念頭
而真正的無望無欲卻會讓人邁向死亡
在故事中每一次都是某個憤怒與不甘的心情
推動著主角不咽下最後一口氣
*
故事後半在經過許多事後她在基地被“提升“為獄卒
並發現了基地裡囚奴其實是為了其他殘存文明的人工作用的
（其實這一點都不難推斷 但女主用了許多年才明白？）
當上獄卒後負責運送奴隸到一處叫“特區”的地方
搜集文明社會留下的有用物質
她發現特區就是當初文明社會生化或核戰爭後
留下的充滿有毒污染的廢墟
（這邊畫風一轉變成很青少年奇幻末日小說感）
於是她伺機逃離了基地
還順帶報了一個許久以前的仇
一路北行回到家
從此到老死也沒有離開過極北
*
這是一本真的很難說出喜歡還是不喜歡的書
也很難說有觸動或沒有
主題與內容其實有一點老梗
（我其實不懂為何村上會說很獨特）
說的是因為人類自食其果而成的末日
一些選擇回到哪怕有污染、不方便
也要與科技文明分割的自然世界去的人
他們渴望讓自己的脈動與宇宙重新接軌
而不是服膺於人工的時間切割
中間穿插著探討因為社會結構毀壞
而逐漸冒出頭的人性劣根性
.
作者很貪心的想要說很多事
有末日、有環境、有希望與絕望的糾結、有被記住就是永生等議題
但卻每一個都是點到為止
像滿天飄落的雪花
最終都融化糊成一片潔白看不出差別的白茫茫大地
而村上說的那種故事轉折的意外感
我認為對於常看類似（懸疑）書的人
並不會太被“意外”到
*
基本上我覺得這本書不是那種看完會很感動
或會有深刻反思的故事
如果你想看面臨類似末日時人心的傾軋與逐漸墜落
那我覺得J.G.巴拉德<摩天樓>寫的更真實（也更早）
https://episode.cc/read/otter1985/my.190810.001233/0
而如果你想看末日的旅程
以及對環境如何在人類社會濫用下崩壞的反思
那我覺得戈馬克。麥卡錫的<長路>是最美最觸動人心的
如果是要描述人類面對獨自一人的孤寂生活
以及如繪本般唯美的北極筆觸
那麼大推莉莉。布魯克斯的<永夜漂流>
https://episode.cc/read/otter1985/my.181222.231950
.
但如果以上這些主題你都沒有接觸過
那我就會推薦可以從這本書入手
因為作者對於場面描寫與氣氛營造還是有一定水準的
（畢竟曾經得過毛姆小說獎）
有許多場景看完幾天了我仍會突然在眼前浮現
能讓讀者留下難以驅除的回憶感
就是一種成功吧
.
再者即便裡面的情感沒有讓人有太大的激情與感動
但也許這正是作者想表達的
人生起起伏伏
（很大可能是起伏伏伏伏伏）
我們或是甘心屈從 或是奮力一振
但你會發現最終仍須回到原點
走向無人得以逃脫的生命最後的歸途
就像主角說的
「我的人生算不上什麼磨難。只是風寫在雪上的一個漫長且殘酷的笑話。」(p273.)
不只她
我們最終都只是蒼茫的歲月風雪中
一個轉瞬即逝的笑話而已
喜歡的段落：
P52. 我父親常說，他發現所有的窮人看起來都開始差不多的時後，就決定要離開美國了。他指的不是我們的長相，也不是只限於美國的窮人，而是每一個地方的窮人。照道理來說，不同國家的窮人應該過著不同的生活，而且其中的差異應該比其他人更大才對。他們扎根於鄉土：他們吃的東西，住的房子，養成的風俗，都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他們的整個生活完全吻合那片土地的特色與習性……他很詫異地發現這個現象。無論是世界上的哪一個國家……窮人的外表都開始看起來差不多，生活方式差不多，吃的東西差不多，穿的也差不多…..在他看來，這是人與土地切斷關係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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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87. 要表現得很聰明很容易，但要行善就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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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98.最該害怕的是整天把善行掛在嘴邊的人……開天闢地之初沒有所謂正義，沒有讓巫醫困惑的善行 – 只有應該搞定的事，只有哪些對生命有益，哪些沒有。沒有容得下偽善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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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1. 東西越是複雜，一出差錯就越難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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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49. 時間具有平衡萬物的能力。簡單的東西可以永續長存，而新奇的東西和時髦的手法會被丟棄。要判斷某個東西可以持續多久，最好的方法就是問這東西是多久以前創造出來的。越新的東西結束得越快。已經存在很長時間的東西，還會繼續存在好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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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7. 心軟 – 還有良知與真誠 – 就像自動鋼琴，或莫瑟街舊槍舖裡的書一樣，在今時今日無容身之處。然而，僅僅因為我沒精食美饌可吃，殺人不會良心不安，或不會看書跳舞，並不表示我不渴望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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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34. 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不管是多麼小的東西，都可以讓你贏回一點尊嚴。
.
P201. 星星曾經是有名字的，每一顆，曾經都像一盞盞燈光閃爍在熟悉的城市裡，但是每一天，這座城市都變得更陌生一些……天空變成一頁失落的語言……我想。對族人辛苦掙來的知識，我們實在太過揮霍無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