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在架上許久,在群友們推薦下終於翻開,果然沒有讓人失望。
說在前頭,原本一直以為這是一本短篇科幻小說集,而我對科幻作品的預設心理,便是這該是揉合了某種秀異的世界觀或科學原理,最終激盪出顛覆常人想像侷限的奇妙境遇。因此,閱讀的過程應是一種對平淡日常的逃脫,情緒和想像都可以不著邊際的馳騁,然後用我們(或是身為文組的我)理解不能、卻又貌似合理的方式,為故事的結局蓋棺論定。
然而,摺紙動物園很不一樣:不一樣的地方除了許多篇章都因作者的華裔美籍背景而充滿東方色彩(如書中提到狐狸精、孫悟空、測字等民間習俗,而這色彩在科技冷冽的基調中更有種衝突的美感),更是撇除淡淡的科幻成份,這本小書並不把重點放在解釋,解釋某個看似跳脫的結局是因著什麼科學原理而成真,反倒將科學的論證都拿來做為人與人情感流動的背景,因此格外容易引發共鳴。比如在閱讀「摺紙動物園」時,我一直很想知道摺紙是如何活靈活現的動起來,但作者只輕描淡寫的用「拿到嘴邊、吹了口氣」帶過。這或許是由於真正的魔法,不是紙老虎神氣的呼氣奔跑,而是即使語言文化相異,母子間的親情仍能跨越時空距離。
不過,即使東方色彩是本書極大的特色之一,我最喜歡的幾個短篇,都不是特別東方:「形變」的意象極美,談每個人都有自己盛裝靈魂的器物-有人的靈魂如冰易融,有人似鹽、有人像菸,每次煩悶到不得了時,就想點燃一根來抽。「情緒控制器」、「物哀」我也很喜歡,非常有電影的畫面感。譯者優美的翻譯,也為此書增色不少。
很喜歡作者在後記溫暖的結尾,讓作者和讀者的交會,剎那如永恆,容我全段引述:「這一刻,這個地方,在我神經元中轉換的行為潛能如瀑布般落下,成為某種排列組合、圖樣、思維;它們順著我的脊髓流下,分流進入我的手臂、手指,直到肌肉抽動,於是思緒被譯成動作、無意識的控制桿啟動、體內電子重新配置、文字在紙上出現。
另一刻,另一個地方,光打在文字上,反射成一對高度清晰的視覺器具,經過大自然幾十億年浮沉盛衰的雕琢,幾百萬年的感光細胞在兩面螢幕上映成顛倒的影像。感光細胞將光譯成心電脈搏,向上送達視覺神經、在視神經交叉,向下抵達視束,進入視覺皮質,脈動在此重新集合成字母、標點符號、單詞、句子、媒介、大綱、念想。
整個系統看來脆弱、荒謬可笑、如科幻小說一般。
你讀著這些文字時,誰能知道你心裡的想法和我打下這些文字時是不是一樣?我們不同,你和我,以及我們感知到的,彷彿宇宙兩端兩顆相異的星星。
然而,無論這趟漫長的翻譯旅途中丟失了什麼,當我的思緒穿過文明的迷宮抵達你內心時,我想你是懂我的,你也覺得你是懂我的。我們的心努力靠近,即便短暫而不完美。
這樣的想法是否會讓這世界感覺善良了一點,明亮了一點,溫暖了一點,更人性化了一點?
我們正是為了這樣的奇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