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暗的地方你越亮,在《時光電影院》等下一個天亮
電影是迷人的物事,讓只能活一次的我們得以體驗不同的人生;電影院更是美好的空間,當燈光暗去,聚在這裡的人們隨著畫面搬演的情節同喜同悲,就像那句廣告詞--越暗的地方你越亮。「你」,不只是銀幕,還有觀眾觀眾的閃閃發亮的眼睛。
幾米說:「我決定畫一本書向我所熱愛的電影致敬。特別感謝她,在我覺得人生無處可去的時候,給我短暫的躲藏和無盡的力量。」
於是有了《時光電影院》。故事敘述一位熱愛電影的女孩,從小時到老去。女孩的媽媽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爸爸說:「媽媽最喜歡看電影了,也許有一天我們能在電影院裡遇見媽媽。」
於是她在電影院裡尋找、等待一個遇見媽媽的機會;也在電影院裡經歷人生。
在電影院裡遇見了同樣喜歡電影的青梅竹馬,在電影院裡經歷了別離;在電影院裡與三五好友創造回憶,在電影院裡祝自己生日快樂;在電影院裡遇見一起做電影夢的伴侶,在電影院外卻同床異夢。
————電影人生與真實人生————
《時光電影院》既是一個關於尋找的故事,也是一個成長故事。「媽媽為什麼拋下我們走了?」「媽媽想我嗎?」「媽媽現在過得好嗎?」找尋真實人生的真相成了女孩不斷來到電影院的動力,也讓故事可以圍繞著電影院這個空間推進。小女孩不斷在電影院裡尋求與媽媽見面的希望;而在她成長的路上,「你為什麼沒有媽媽?」「媽媽討厭你所以才離開」等等永遠也不會有解答的尖銳話語和眼光想來亦不曾少過,所以電影院也成了她人生的避難所。
女孩也在電影院裡邂逅了青梅竹馬與人生伴侶,讓她不禁高呼:「啊,電影的人生多美好。」但在這兩次讚嘆之後,她的人生並沒有因此完滿,仍是以離別收場。在故事的前段,女孩嚮往的是電影中虛幻的完美結局,電影雖然帶給她前行的力量,卻也使她遇上現實人生的挫折時,就一頭躲進虛擬變幻的影像之中,就像是《一級玩家》中沈溺於綠洲的使用者。
直到故事後段,女兒的誕生,帶來了新的動力,她因此有了勇氣面對真實人生。當她再度於電影院與青梅竹馬相遇,此刻女孩發出的讚嘆變成了:「啊,人生多美好。」她的生命已發現了自我價值,不再需要從電影中出租意義。
————圖文關係與繪本節奏————
《時光電影院》是幾米所有作品中篇幅最長的繪本,共有164頁。放眼世界,也是少見,要如何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感無聊,就是幾米的繪本魔術了。
作為世界級的繪本大師,幾米非常善於經營圖文關係。可以發現幾米在繪本中不單單只使用「圖說式」的文字,因為這種圖文關係的節奏是一致的,不利於推動故事線,在幾米作品中多用於情節的過場或補充敘述,如敘述女孩與男孩很愛看一起看電影,他們都看些什麼電影呢?這時幾米給出的四張圖與四句話是一致的:「我們在恐怖片中驚聲尖叫」、「我們在戰爭片中奮勇殺敵」、「我們在科幻片中漫遊星際」、「我們在愛情片中感傷落淚」。
圖說式的圖文關係:https://imgur.com/VpHVuz9
當圖像已經呈現的,文字就不再重複,如《時光電影院》前段有一幕是小女孩拿著象徵電影美好的七彩氣球坐在大金剛的肩膀上,兩人遠眺著黃昏;而文字則是:「我知道爸爸也想念媽媽,只是他從不說出口。」圖與文各自言說,卻又共同呈現出父女的相互扶持與對缺席的母親角色的思念。這個手法在幾米的短篇繪本中更常見到。
圖與文各自言說的圖文關係:https://imgur.com/XhsL5XO
或是文字在圖像場景的基礎上延伸出更多意義,推動故事前進。如女孩與青梅竹馬的男孩相遇後,他們在圖書館看書、他們在街上四處晃蕩的場景,文字寫著:「我們常常一起念書,念著念著,最後就念進了電影院。」「我們常常四處晃盪,晃著晃著,最後也晃進了電影院。」呈現出兩人對於電影的愛好,也把畫面一再拉回電影院中。
文字是畫面的延伸:https://imgur.com/imaxArz
也有著像是圖文不符的呈現,如「我也曾和一大群同學去看電影。」「那歡樂時光令人懷念。」「我也曾和三五好友一起去看電影。」「那美好記憶讓人回味。」可以從對應的四張圖像中看到,一開始一大群人專注而開心;但第二張圖裡的人們表情顯然與「歡樂時光」相去甚遠;到了第三張圖,只剩女主角還醒著;第四張圖女孩身旁僅剩下一位像是被硬拖來的朋友。對應下一頁的圖像,女孩踩著歡快的腳步要去電影院,文字則說:「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我還是常常一個人去看電影。」前面的文字就令人玩味,是女孩自我感覺良好?或是她其實心裡明白找不到同好,而終究選擇了自己去看電影呢?
圖文不符的圖文關係:https://imgur.com/E8nwLfs
圖像與文字因此有了各自的節奏,卻又相互補充、參照。
幾米也善於將繪本架構在重複的場景之上,再不斷翻玩。如《時光電影院》雖然有一半左右的場景都發生在電影院,場景是重複的,但透過顏色的變換、人數的多寡、人物的表情,再與超現實的想像結合,就可以在單一的場景中創造出無限可能。
在文字上也常運用「重複」或相似的句型來表現繪本的節奏。像是上述女孩兩次讚嘆「啊,電影的人生多美好。」而當重複的句子發生改變時,帶給讀者的印象也就更為深刻。這種手法,在幾米早期名著《向左走向右走》中即可見到:「她習慣向左走,他習慣向右走,他們始終不曾相遇。」
我們幾乎在《時光電影院》中找到所有的幾米創作手段,也可說是一本繪本技術教學百科。
————致敬,有一種青春叫做電影————
我們看電影時,很愛找尋的伏筆與彩蛋,在《時光電影院》中也不曾缺少。
像是幾米的經典角色:《向左走向右走》的女主角、《月亮忘記了》的海報、幾米的兔子等,都藏在圖像的某處,等著讀者發現。
「媽媽,我好害怕……有一天妳就坐在我的面前,但我卻認不出你是誰?」在繪本中亦時不時出現圍著絲巾形象的婦人,在女孩與男孩暢談電影的電車上、在女孩絕望凝視的電視牆旁……,她會是女孩的母親嗎?
《時光電影院》是向電影致敬的作品,書中自然也有許多的電影名場景再現,也與故事暗自扣合。如前述提到的「大金剛與女孩眺望夕陽」一幕,致敬經典電影《大金剛》,而該片哀傷的愛情故事也成了女孩父親的寫照(幾米在《故事團團轉》講了另一個梗來自於安東尼.布朗的《大猩猩》,這是一本父親忙於工作,女兒則想像大猩猩穿上父親的衣服帶她出去玩的繪本,由此也說明了父女間的親情關係)。
又如上述提到女孩與男孩「四處晃蕩」最後晃進了電影院,那幕使用的海報是楚浮的《四百擊》,知道該片典故的讀者則不難猜出兩人是蹺課了。丈夫事業受挫,背景海報是《悄悄告訴她》,暗示他們的關係已到了盡頭,只是女孩還看不清。致敬《海上鋼琴師》象徵感情觸礁。丈夫走進電影院後再也沒有回來,牆上的海報是安哲羅普洛斯的《永遠的一天》......。
————《時光電影院》的BGM————
繪本的題獻詞獻給〈Nowhere Man〉和電影,強烈建議閱讀時搭配披頭四的〈Nowhere Man〉,歌詞開頭唱到:「他是孑然一身、無處可去的人,在哪裡也不是的地方,不為任何人地做著一事無成的計畫,沒有遠景,也不知該去向何處。」書中丈夫畫在新居的雲,來自於藍儂傳記電影《搖滾天空》的畫面,也象徵丈夫的電影夢始終根不著地,也體現了歌曲的負面涵義,「他是如此地視而不見,只看見他想看見的事物」,終究他的電影不可能得到大眾的成功,也錯過了美好的家庭生活,最後只能隨著雲朵遠去。
《時光電影院》中致敬《搖滾天空》的畫面:https://imgur.com/ITr6DgS
當幾米覺得人生無處可去之時,電影帶給了他力量;而女主角覺得孤零零之時,也是電影給了她躲藏之處,而歌曲的正面涵義也由女孩體現,當她看清時,會發現世界其實由她掌控。
“Nowhere man please listen.You don't know what you're missing.Nowhere man, the world is at your command.”
P.S.《時光電影院》雖然於2011年出版,當年即拿下台灣官方頒給出版品最高的榮譽金鼎獎;而今年再度拿到有童書界奧斯卡之稱的義大利波隆那書展拉加茲獎(The Bologna Ragazzi Award)電影主題優選獎。(拉加茲獎除常設項目外,每年都會設定一個特別競賽項目,如今年是「電影」,2018年是「Art Book」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