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14

柏林童年 BY 貳團 陳偉毓

童年經驗是作家取之不竭的寶藏,那意指著不僅是實際可見、可觸摸到的題材書寫,更體現在下筆之前的思維繞纏,像街邊小販拿著木棍繞著潔白糖絲轉呀轉,詞彙攢聚成一團偌大柔球。在童稚逐漸認識世界的過程也是這樣一點一點攀附上「我」,我遂能知道外界的種種規則、形貌和意義,──撕下品嚐一口,那通常也都是甜美的、深刻的,或者兩者兼有之,光譜的另一邊不是苦澀,或許是長大後發現苦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童年於焉是窺探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他的某種途徑,特別當他有著對外物敏感的生命狀態,一路可掇拾觀看的風景便漸然複雜起來,那重新描摹當時所見得的人事物,都刷有童年時猜測及成長後梳理兩重濾鏡,陌生卻又熟悉。

班雅明的名字讀者們都不陌生,因於《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而為人所知,他的文風殊異獨特,鎔鑄了文學美感、社會脈理及哲學探討,成為一難以歸結的類別,而最重要的是當中多半切入點是「觀察」:他觀察到了什麼日常中的物事,而著重剖析它有什麼意義,很少直抒己心從「我」的角度發言,像是刻意迴避掉主體存在的事實,因而他那些所折射出來的描摹文字成為隱晦謎面,要從那些篇章中表面紋路去探究班雅明的神秘心靈,總是怕誤讀迷失。然在《柏林童年》中,當讀者以為童年回憶終於能夠親炙其人時,班雅明卻又害羞、極端克制得藏於他的筆鋒後。他說,回憶與自傳是不同的,回憶幾近於空間中的片段,像是一瞬之間所感知到的單張投影,當它喀喀持續跳動下一張,連續性場景被縫補在一塊,縱向延拉著人的知覺,當過去和未來都能與現在繫連,才能足堪稱呼它為自傳。

從書中切分成數個項目的目錄看,顯然更像是回憶,那是他面臨到各種物體材質、場景事件所萌發的想法,儘管那些深層絮語、人物與他的關係甚至情感都被遮蔽,我們仍能如偵探般在那些主題裏拼湊出班雅明的謎底。出生在19世紀末,彼時正是新舊事物交相湮滅與迸生的時代,對於那些將被淘汰掉的,他很敏銳的挖掘舊事物仍然縈繞著、遺忘的魔力,譬若〈西洋景〉中那越來越少人感興趣的大型幻燈片,觀眾坐在座位上,看著一張張各地名勝不斷替換,狀似無聊,小班雅明心中卻是把它當作和地球做朋友的窗口,見得到所有世界上最美妙的畫面,而那樣的經驗化做熟悉感觸,讓他相信他曾在第一次到的小城中體驗過類似的光景,讓他體悟到:

「因為旅行非同尋常的地方在於,所邂遇的遙遠世界並不一定是陌生的,並且它在我心中引發的渴望不一定總是進入陌生之地,更多時候是那種默默地要回家的願望。」

這很詭異,為什麼從沒到過這個地方,卻感覺卻能夠領略那一閃而過的感動,你想著我似乎見過,亦有可能,跨越數千公里到國外才發現自己回家了。班雅明將曾經見過、遙遠異地經驗重新綰合於溫馨鄰近的回家意象,在兩者當中牽連的是某種重疊交纏的神秘美感,它能穿過時空間,神奇的將兩個自己綑綁在一塊,更精確地說,是透過那幾幅跳動前還有鈴聲的西洋景。

全篇即是如此透過回望舊物事而鋪展成文,因而不免讀來帶有種陳舊氣味──別誤會,這裡的舊不是那種粉蝕腐朽、敗落不堪的舊,而是你久久回去一次的老家,在那裏氣息熟悉、聲響如故,空間擁抱你一如親人簇擁。很奇特的,小時候記憶形成方式是愈豐富,那些最鮮明者總是嗅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摸到了什麼,不同於清晰片片視覺,那些不能被看見的反倒在心中盤桓最久。正因為它們有些模糊,那無法被理性歸納,才擁有最自由馳騁的空間。如〈抓蝴蝶〉裏,小班雅明在回首自己因抓蝴蝶而破壞的花徑時,他有些愧疚、有些疑惑,進而稍微領悟「蝴蝶與花在他眼前交流所使用的那個陌生語言......它保留了一些深沉的東西,正是這個深沉讓孩提時代的一些名字在成年時仍保留了味道」;回顧起外婆居住的〈花園街12號〉當中的迴廊,最先想到的不是什麼人物,而是聲音,「唯有這個迴廊將星期日緊緊抓住」,它深深容納了街角巷尾教堂的沈甸鐘聲,晃蕩不已,成為了那個場景無法分割的背景音樂。

說起來回憶總是這樣,它是混雜千萬觸感的一團未知物,當中藏了太多鎖頭,你不能僅靠眼睛開鎖,而必須去碰觸它、聽聞它、嗅聞它才能摸索一些什麼,班雅明的回憶錄很能表現出這種混雜狀態,所以,我們並不只看見回憶,我們是掉進去,必須用全身感官去探索。

除了表面的感官接受,班雅明也在某些罅隙發覺了事物背後的規律,在新事物蓊鬱勃發同時,有些想法便深陷於那些聲光刺激裏,那沒被誰發現,以至於被視為理所當然。班雅明發現了〈勝利紀念碑〉不僅有表面那些輝煌華麗的石雕,亦有低下迴廊中誰「被颶風抽打、被樹樁輾的血肉淋漓、被大塊冰山凍住」的殘酷景象,天堂與地獄必然如光影存在,有殺戮才能有榮耀。我們也可以觀察到,班雅明不僅敏銳,那當中亦有細微關乎人的關照,不敢說是憐憫,至少他看見了那些被屏蔽掉的弱勢,像是他會在聖誕節這個這麼熱鬧歡騰的氛圍,說出這樣一句話,「......但是很多窗子依然漆黑一片,還有一些窗子更是令人悲傷地在傍晚煤氣燈的映照下枯萎。此景使我發現,耶誕節裡的這些窗櫺包含了孤獨、衰老、貧困以及窮人們閉口不提的所有苦難。」(〈聖誕天使〉)

回過頭來看,童年記憶本就是發散、含混的,它未必有什麼映照未來的預言作用,也不一定是鉅作為何生成的憑依種籽,就僅只是一個男孩看待世界的方式。然而他有慧黠觀察、聰慧想法,卻以一個奇怪象徵收尾,小班雅明說,他在彎下腰看地上的鐵柵欄時,都會猜想裡頭是不是有個駝背小人,他只要一出現,都會讓自己心不在焉,讓你手邊的事搞砸。「小矮人經常這樣站在那兒。只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而他卻總是盯著我,並且我對自己留意得愈少,他就會將我看得愈清楚。」因而他負責迴光返照,負責在人死之前翻那些記憶書頁,因為他早已觀察你許久。這是一個有趣、想起來卻有些悚然的想像,為什麼他會設想這樣一個駝背小人的存在?是否這就是他對於世界的隱約猜想?總是被一個使自己失敗的人眼盯著、記憶著、回溯著是什麼感覺?這當中或許有他未曾明言的憂鬱、陰暗或孤獨,我暫且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