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25

觀看的實踐:給所有影像世代的視覺文化導論 BY 貳團 逸平

影像的意義並非與生俱來,「意義是在影像、觀看者和脈絡三者之間的複雜社會互動中產生出來的。」以此為基礎,本書細數我們日常生活接觸的諸多視覺影像,這些影像如何產生、我們如何解讀其意義,以及更重要的:那些潛藏在圖像表層下,我們視而不見之物。

書中討論的客體,具體而言包含攝影(例如:攝影真實的迷思、特定照片成為具有超出個別意義的圖符)、電影(性別凝視、災難的奇觀效果)、繪畫(寫實主義及透視法發展的歷史背景、晚近印象派及立體派的興起、新寫實主義的挑戰)、廣告(在販賣商品的同時銷售慾望及歸屬、近年企業廣告對另類文化的挪用)、電玩虛擬影像(提供多重進入點、「第二人生」中的反戰抗議象徵虛擬與真實的連結而非割裂)、科學觀看的影像(醫學影像至數位身體的想法,暗示人體的可塑性、異種結合與重組的潛能),及至媒體相關的文化理論,兼敘這些影像的傳播如何助長文化帝國主義,卻也同時在離散的群體內塑造認同及緊密連結感,並點出文化詮釋的本質是觀看者與優勢意識形態的鬥爭。對於像我這樣著迷於流行文化及大眾傳播理論,但欠缺相關學術背景的門外漢來說,本書提供了有體系且頗具啟發的思考。雖然礙於篇幅,就個別學說或文化理論無法詳述,不過至少提供了淺顯易懂的基本解釋,且註釋詳細,想要深入研究也有依循(還引用了我的偶像Henry Jenkins及Constance Penley的NASA/Trek,覺得感動)。

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書中提及女性主義藝術團體「游擊女孩」(Guerrilla Girls)的主張。該團體透過改造安格爾的知名油畫「宮女」,指出比起男性,女性在美術館中得到再現的機會不成比例地高,然而不是以藝術家的身分,而是以藝術題材的身分,而且往往是裸體的狀態。這個主張某程度上切中了我於2018年參觀高雄市立美術館展出的泰德美術館典藏展覽「裸」的心得(即便能體會館方在展示近代作品時的力挽狂瀾,卻仍舊擺脫不了乍見〈賽姬出浴〉之際流連在心頭的微妙感受)。如果結合書中論到對博物館學的批判(即博物館做為一種金融機制及品味仲裁者的角色,其打造的價值系統是為了維持和隱藏統治階級的利益),更讓人意識到古典女性美的形象,就如同某些藝術創作的價值,是被特定集團所建構、指派,表面上頂著代表高級文化與品味的皇冠,實則是套著象徵統治階級看門犬的項圈。

書末有一段話很值得參考:「這就是21世紀全球化的弔詭所在,新自由化和開放媒體流的政策,並未替民眾創造出更民主的資訊流動。相反的,諸如CNN這樣的『全球』新聞,在某些脈絡下,已經變成控制與塑造世界輿論的戰場」、「(現在)『事實』的生產或許更加流暢,但卻更難一一查對。因為在當前的媒體環境裡,資訊的流動既快又密,但卻受到國家的高度監控、限制和介入。」儘管我一直是Henry Jenkins的虔誠信徒,對新興媒體的民主潛力和賦權作用抱持著樂觀的態度與信心,卻也必須承認當今媒體環境中存在許多暗流湧動,特別是當某些報紙、雜誌及網路媒體仍由具有特定政治利益的媒體集團所把持。在紀錄片《網際網路之子》中,早逝的電腦天才Aaron Swartz以平靜而堅定地語氣告訴我們,自由與監控將永遠併存。Edward Snowden所披露的稜鏡計畫,反射出了政府對人民沈默而廣泛的監視;然另一方面,我們所認知的自由,卻恐怕不如想像中那般普遍而毫無拘束:在網路近用者與無法近用者間,顯然存在另一種不平等,而專行擅斷的言論審查機制、智慧財產權規範無節制的圈地擴張,甚至付費學術資料庫理所當然的設立,無疑都對資訊的自由流通設下重重障礙。每當思及這些問題,我不只一次擔憂Jenkins所提倡的參與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僅是困獸猶鬥的徒勞吶喊。然而自由總是在抗爭中體現的,我還是情願我們掙扎著出聲,而非溫馴地閉上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