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15

布赫迪厄論電視 BY 貳團 逸平

相對於我自己先前接觸過的粉絲文化理論等閱聽眾研究(以訊息接收端為主,側重探討觀眾與文本的協商過程),本書是從記者、節目主持人、電視台等媒體近用者(以訊息發送端為主,不含web 2.0概念下的用戶)的角度出發,可以看作是對電視新聞報導機制的批判,同時也像是對身處其中之人的呼喚,企盼能使當局者迷的個體意識到整個體制的問題,並作出改變。

從布赫迪厄寫作的年代迄今,電視媒體經歷網路勢力崛起的衝擊,已不可同日而語,然而書中思想即便在今日讀來仍覺熠熠生輝,沒有一絲過時氣息。書中提到:「新聞報導場域,是以場域的身分影響著其他場域......這個本身越來越受商業邏輯宰制的場域,把它自身的束縛加諸在其他場域上。經濟的力量透過收視率的壓力,作用在電視上,接著又透過電視作用在新聞界,作用在其他新聞體上;即便那是最純的新聞體,也作用在記者們身上,因為他們接收以電視提出的問題為主要問題,接著,以同樣的方式,透過記者整體的力量,它又作用在所有的文化生產場域。」顯示電視新聞的影響力不僅限於觀眾坐在電視機前的觀覽時刻,甚至已外溢至日常生活認知與形塑文化的各層面。而認知到身處結構之中的個人(記者、主持人)同時身兼被宰制者與宰制者(因為他們掌控了發聲渠道),既是體認新聞報導嚴肅的自律性正不由自主地退敗給對商業利益的歡快崇拜,卻也似乎點醒了個人在此結構中具有的能動性,讓人不住思忖:如何擺脫加諸於個人或體制的壓力?新聞媒體採用付費牆或訴諸利基市場會是一種有效的策略嗎?限制公共頻道的廣告是否能達到目的?

另一點有趣的是,書中提到電視新聞傳播的「廣為接受的成見」,指被多數人接受的意念,具有平庸、合於規範、普通等性格,當人們在接收那些意念時,其實早已知道了,所以接收與否倒非真正的問題。我想這與回聲室(echo chamber,或譯同溫層)的效果非常類似,即當我們身處其中,僅僅是透過他人言詞強化自己已知的論點與主張,便缺乏真正自主的思考,而這也是web3.0時代強調量身訂做的媒體內容的危機所在。反過來說,「思想就定義上來說具有顛覆性;它必定由拆解『廣為接受的成見』開始,接著,它必須做論證」,由此而言,或許有意識地驅策自己接受同溫層以外言論的刺激(例如針對同一事件刻意閱讀立論相反的主張,或採用Gobo平台的輔助),不外乎是自我突破的方式。因為有時那些乍見之下過激的、讓人嗤之以鼻的說法,反而更令人欲一駁為快──而思考與辯證往往就在此際萌生。

其餘書中論及之處,諸如電視台間相互競爭,卻產出同質性高的節目(「針對競爭者行事,卻自以為這樣才更能符合顧客的慾望」);對電視媒體將收視率數字奉為圭臬的批判(收視率的多數決特質是民主的假象,執著於拉抬觀影人數恐助長民粹,使場域自主臣服於外在利益支配);專業領域與電視傳播的聯合,除了通敵,還有無民主化分配研究成果的可能性等等,這些環繞著電視的論述與提問,無一不帶來更開闊的思考。哪怕本書直指的是訊息發送端的弊病,然而作為一介普通讀者與閱聽眾,自幼受了不少電視節目的餵養,閱讀此書仍感獲益良多(如果老實說我讀得很興奮會不會有點變態??),特別是當布赫迪厄拆解訊息產製的過程,並指出其中存在的壓力與矛盾,更能使讀者認知商業、政治與電視新聞報導之間的因果作用與連動關係,進而對播送到眼前的資訊作出獨立評斷,更激勵讀者思索,如何從不同節點切斷外在力量對新聞自由的干預。而布赫迪厄於書中反覆提及的「場域」概念,除新聞報導的領域外,或許也可以運用在文學、藝術、科學等其他領域,另闢思考的途徑。總歸來說,是一次相當過癮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