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17

心是孤獨的獵手 BY 貳團 陳偉毓

1940年,出生於美國的卡森‧麥卡列斯創作《心是孤獨的獵手》時年方23歲,卻已清晰地在作品中刻劃出世界模樣,精準捕捉到了其中人心的孔隙,那是在日常生活中不自覺流露的話語、姿態和思考,通過那些深邃幽徑,沿路探查,最後竟會通往同一個房間。

  故事背景在美國南方小鎮,那時常處在明亮夏季,時光也被熱扭曲得過份迤長,開篇是一瘦高一矮胖兩個啞吧走在路上,敘說了他倆在下班後看看電影、下下象棋、共宿於一個房間的舒淡日常,卻因為胖啞巴的一場怪病,讓他陷入精神迷亂被送去了瘋人院,打亂了他們的生活步調。

  瘦高的啞吧稱為辛格,自從他的夥伴被遷離住所後,辛格便不分晝夜的在街頭漫步,無論晴雨,成為小鎮的常駐風景。在第一章的最末作者如此寫到,
「沉思般的安寧造訪了這張臉,如此的安寧你往往能在最悲傷或最智慧的臉上瞥見。是的,他仍然漫步在小鎮的大街小巷,永遠地沉默與孤獨。」辛格在此的形象奠基了書裡的主題調性,極其內斂的情緒收縮成爆炸前的奇點,遂質變成為某種優雅和智慧假象,隱含著無法排解的龐大苦痛。

  語言是人賴以溝通最為方便的形式,不需要紙筆或其他儀器,動用細部肌肉便能造成空氣振動、生發音波,藉此告訴他人自我思想的複雜圖樣。然對於啞巴而言,這卻成為他們認識外界的障礙,手語成為了一種不得已、被排擠的溝通管道,可有趣的是,辛格雖從嬰兒時期就聾了,但他不是真正的啞巴,仍舊保有「用嘴說話」的能力,只是當別人聽見他的聲音時總是皺眉,讓他對於自己的聲音感到噁心,直到遇見胖啞吧,他便再也沒開口說話。從此意義上來說,啞吧的沉默並非被逼迫、而是種臨現自我意志的選擇,他自主選擇了一條適宜面向世界的路徑,有他所體認到的溫暖自在,因而那手語飄飛,也宛若一雙將起的自由翅翼。

  沉默的辛格演繹成一種空白,讓眾得以對他貼上各異想像,或窮或富、來自何處,「每個人都根據自己對辛格的願望來描述這個啞吧」,或許並不是被動被填寫覆蓋,是辛格主動吸引了那些話語靠近、給予他們尚稱慰藉的寓所,野由此串連起故事中另外幾個重要角色:比夫‧布瑞農經營一家咖啡廳,他總值凌晨時分的班,服務那些不知從何而來、又要復歸何處的人們,在妻子逝世後
,繼續凝結在以往那些由日報嚴謹排序的閉鎖收藏室裡;傑克‧布朗特是咖啡廳中某個客人,高深理論和低俗語言交相匯雜在一起,那話中卻潛藏著某種左派浪漫,替勞工族群爭取權益、謀求共產願景,卻沒有人注意他所說的理念;考普蘭德醫生同樣是個逆反潮流的改革者,他痛心於黑人族群受限於宗教豢養、在社會上遭到欺壓,主張人們應當團結走上街頭,最後卻仍陷入囹圄下場。

  傑克和考普蘭德醫生都是不合時宜的抗爭者,但他們的不合時宜並非蒙昧落後於時代,反是超前個體眼光、能以總體高度去判斷世界的缺失和遺漏。傑克向遊樂園的員工解釋資方的殘酷、努力爭取勞工權益;考普蘭德醫生賦予了孩子們偉人的名字,希冀他們能夠跨越黑人族類受到壓迫的現況,往更平等的界域前行。然而不合時宜的定義,便是無論到哪個時代,人們都聽不見你所疾呼的未來是什麼。甚至傑克與考普蘭德亦無法溝通,就算秉持著相同的左派意念,在表面上些微路線的差異和深層種族性的偏見,也讓這次同夥失敗更像是一次諷刺。

  當中,米克或許最為貼近作者原型,曾經想要作為鋼琴家的卡森‧麥卡勒斯,那因病故而無法完成的心願投射到米克身上,這個打扮像個小男孩般的女孩在床下藏著遠離日常的遙遠物事,她偷聽著鄰居的收音機,在莫札特奏揚出的音符中,漸次琢磨出屬於自己的音樂理解,那像是逃逸出無止盡悶夏的唯一救贖。

  音符未可名狀,作者書寫飄渺感官的徑路很精采,並非是將它視為外在雕塑盡其粉飾譬喻,反倒逕自敘寫米克這側的接收光景,起先是「音樂在她的心臟裡沸騰」、「握緊了拳頭,等待,渾身僵住了」,她在曲子中聽見了整個世界,卻無法將其完整收藏,那留給她「傷害和空虛」、她開始「用盡全身的力氣擊打同一塊肌肉,眼淚流到了臉上」,直到過一陣子,當她抬頭看綴著星子的深藍天空,她才發覺「她能清楚地看見聲音的形狀,她不會忘記它們了。」

  音樂不像是外鑠包裝、亦不是進駐取代,那像是拆解過的靈魂,重新流入米克的體內,和她心裏某些缺口吻合了、完整了,在生命當中刻劃進音樂的意義了,創建出相較於平凡外屋的一座內在裏屋,那裏藏著她所有美好的恬靜想像。
  
  上述幾人時常找辛格聊天,就在他的房間裡,「因為他們覺得啞吧總是能理解一切,不管他們想說的是什麼。而且可能比那還要多。」但他們在鎮上彼此並不熟稔,甚至也很少談心,他們像是圍繞辛格而生、彼此無所交集的寂寞星系,盡往重力核心收攏靠近,只為了更能說出心中藏匿的秘密,那些秘密像梵音,在極細微的範疇中生成及毀滅。

  孤獨來自於無法避免的斷裂,音樂憧憬與現實光景的斷裂、民族意識和他人仇視的斷裂、逝去時光與未來計畫的斷裂……它們都化成某種真空,急切要求人們去呼吸、去捕獵、去生存,他必須要找到一個聆聽者(無論對方是真實或虛擬),否則那樣的窒息孤獨,將會帶來另一層次的死亡。這像是狩獵的主動層面,我們向外窺伺並且過濾他人,找出群體裏那位傾聽者,然後猛然奔向他的耳朵,說著那些你必須說的話。

  但往往,如此尋覓若不是逢場作戲,便像是自作多情,在辛格和他們所組成的關係圖裏便可看見這種矛盾:米克等人視辛格為珍稀樹洞,珍惜親炙他所給的一切,辛格卻寄情於那個早已移居瘋人院的夥伴,縱使對方已是個火爆油桶般毫無心緒可應答,辛格仍細心寫下字字句句,那些關於自己的、關於米克、傑克和考普蘭德的種種紀錄。我在意你、你留戀他、他凝望更遠的方向,永不會覆疊的視線也非罕見。心作為被狩獵的對象,常是無意識陷落在誰的脈絡裡,忽略了那認真想和你說話的人。

  他們的繫連自胖啞巴的逝世後開始傾圮,辛格自殺後的虛空連帶蔓延至外圍,辛格的死亡始終對他們而言是個謎團。於是傑克離開了那個小鎮、比夫在凌晨酒吧被幻覺驚醒、考普蘭德醫生被迫回歸他所厭倦的宗教環境,而米克漸漸學習怎麼打扮、打工貼補家用,讓自己更有女人味的同時,繼續念想著那台代表音樂裏屋的鋼琴。

  孤獨貌似是個靜態名詞,它以一種靜默而不顯眼的外在形式現身在我們周遭,它可以是雙眼直盯著螢幕的沙發馬鈴薯,也在許多上下班的單調路程中被觀測,誤以為孤獨是不怎麼螫人的平靜無害。可當我們陷入孤獨的主觀視角,你會理解那是令人迷亂的狀況,既是過於香豔的誘餌,孤獨拉扯人心相互靠攏,卻也如某種懾人怪物,催促著人們逃離於自身孤獨,在被動吸聚與主動逃竄之間,心既是獵手,也是獵物,卻有著同樣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