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一想到德國,可能第一時間耳邊會滾湧出名車的引擎聲浪,想到德國做工細緻的精良機械,或者也有人想像到做事一絲不苟,極具效率的辦公面貌,引申出成功的德國經驗。但我們可能沒注意到的是,德國既擁有著那些值得為之驕傲的強盛,社會層面卻也存在著懸之未解的衝突,雖然是同一國族,內部卻也各據山頭,在各個議題上攻伐掠地,它必然是種不諧和的狀態,但我們或許可以透過「爭論」,開始理解彼此間的齟齬為何。
《爭論中的德國》澄橘書封上有個頗具意趣的象徵圖樣,黑白雙方彼此握手,卻也像是握著槍柄向對方駁火,乍看之下有些諷刺意味,隱喻著和平協商中不可移除的反叛因素,但它並不是意指著協議雙方的背叛,反是聚焦於那些灰階的複雜議題、難民湧入、同性婚姻、性別議題、勞工權益,在雙方握手言和的基礎上,向著對方射出思考的子彈。本書作者為長年駐於德國法蘭克福的外交官蔡慶樺,他目睹德國近幾年來在政治經濟體系的變化,也關注到社會議題交相覆疊的聲浪,結合了過往歷史以及哲學發展,抽絲剝繭每個議題下雙方各站持的論點依據。
種族問題是最為敏感的議題之一,我們究竟據什麼來判斷對方是德國人?是從語言的流暢程度?膚色或深或淺?所依循的宗教文化?當對方不符合大眾想像中的德國人時,他究竟能否像個德國人一樣生活?這是個極其弔詭、卻確然存在的刻板現象,書中援引稱之為「日常種族主義」(Alltagsrassismus),人們以為無傷大雅的偏見,卻在無意間強化了種族與血裔和文化間的界線,並必然犧牲掉某些族群。
2018年作家阿里‧燦恩(Ali Can)所發動的Metwo標籤,便是在指引人們看見那條界線,他邀請了眾人分享那些因移民背景而被歧視的經驗,就像是分化為複數個自己,困在原國家文化以及真正的德國人之間、那凝滯的真空地帶。
特別是因經濟因素而來的移工,1961年西德政府與土耳其政府簽訂,在雙方各有利益的協商下,由土耳其引進了大量勞工進入德國,他們對於戰後重工業的發展帶來極大的幫助,但卻未必見容於當地社會,反而被有意無意的排擠。
如同瑞士作家馬克思‧弗里斯(Max Frisch)的詩句,「我們徵求勞動力,結果來的卻是人」國家要求的是帳面上填補經濟的數字,卻忽略了他們也都是需要權益的個體,這樣的落差始終無法完全弭平。穆斯林所帶來的文化引發了愛國歐洲人反對西方伊斯蘭化(Pegida)反動,將伊斯蘭與難民、恐怖主義聯想結合在一起,而有「憂心公民」、「在自己的國家成為異鄉人」的言論和形象,排拒他者進入原先自我擁有的場域,至今爭辯聲浪仍不停歇。
另一個難解議題是難民,在梅克爾抱持著開放態度之下,數以萬計的難民湧入了德國社會,也在群眾之中掀起了激烈論戰。自然,站在左派及人道立場,必須對同樣身為人類的同胞伸以援手,但若無任何配套措施,不考慮如何安置與接納,大量難民進入只會造成群眾裂痕加劇、維持社會運作的成本增加,這並不是揮舞著「政治正確」的大纛便能遮掩的爭執。
從此角度,便可以理解為何近乎民粹的右翼政黨有崛起空間,如德國另類選擇黨(AfD)每每發表爭議言論,乍看之下通往仇恨、閉鎖、無情的操作方針,背後其實並不單純,或許抗辯左派陣營將難民作為民意提款機,或許實際面臨到難民對群眾所造成的安全壓力,必須要更加理解背後脈絡,才能替這樣的言論給予更公允的評價。
除了較多篇幅的種族議題以外,書中也探究了環保議題的官商爭議、器官捐贈的倫理問題、拒生產者的微偏見、語言中的性別意識、高等教育的不正常膨脹、藝術能否保有自主權云者不能盡言,每一篇的資料都整理得相當詳盡、文筆流暢精要,不過份偏頗卻仍能給出己見,閱讀起來是十分享受的過程。
當中也有相當主題讀起來時會馬上連結到台灣現況,東南亞移工對我們來說是勞動力還是移工?為什麼媒體無可避免的平庸以及白癡化?為何我們總是希望成年女子生育?當然台灣與德國有各自的民族性質、歷史淵源和文化樣態,許多結論不可一概而論,但從中可以見習到作者不慍不火的拆解方法,累積資料後輔以相應的哲學、歷史文本去分析,是相對好進入討論的途徑。
民族辯證是書中隱含的核心議題,當我們探討什麼是德國人(或任何一種民族)時,它探究的是主體如何面對我群與他者:熟悉親近的「我」怎麼樣看待陌生特異的「他」。不僅是在民族層面,在不同議題裏,也都包含著我群與他者的對壘,男性霸權之於陰性思維,藝術家創作自由之於社會民情輿論……「我」如何對待「他」,不能僅是單純觀看和流於主觀意識,當中更蘊藉了一個人、以至於一個民族的深度。
在台灣關於民族性的討論,在日常場域中並不是那麼顯著,或許是因為歷史的紛雜混亂,各種血液匯流而成的我們還在尋找「何謂台灣人」的意義。但近日來在國際上的能見度提高,從蔡政府所作的防疫短片中,可以發現台灣人的民族精神正在被凝聚,建基於種種軟硬體的輸出,確然可以感受到台灣人正在強盛的氛圍。但召喚民族性是強大的,它同時也是危險的,危險在於它必須面對上述的我群與他者,一不小心那條線就會銳利起來,對內對外皆然,我們面臨到意見相左時,真的學習到如何理性爭論,而不是情緒性的謾罵了嗎?
猶如作者在前言所提,爭論是德國文化中尋求真理的傳統,它雖不可避免會帶來傷痕與仇恨,但它同時也將眼前存在的迷障抹除,「爭論,不是為了吵架,而是勇於使用理性,是走出不成熟狀態的嘗試,是為了被啟蒙,是為了被闡明。」,勇於使用理性,才能帶我們駛向更遠的海洋,而非永遠是困在浪潮中的一艘瘋人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