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這本書的第一行便使人震驚,作者柯瑞很直白地提到,她輕易地透過網路從中國買到安樂死藥物。在身體日漸孱弱,到後期連移動到另一個房間都如同跨過大江大海般地困難的時刻,她也明白,為了家人,自己不能私自使用這份藥物。因為作為母親、伴侶,她早就不是單純的自己,她早就滲入了所有人之中,她對所有人都有責任。但她喜歡想到這份藥物就靜靜躺在她的抽屜裡,這讓她還保有對生命的些許掌控感。
她提及了許多常見的死亡觀和應對方式,但那都不是她想要或需要的。她認為遺願清單意指「人生是多多益善」,這讓她感到自己的匱乏。而清單背後的概念,是對另一種選擇下的人生、對自己未曾得到的事物的渴望,這多少暗示了自己選擇的人生不夠好,而這種想法實在太令人糾結。最後,她明白她只想滿足於自己曾得到過的,她願意將活過的人生視為自己唯一的一生,一段特別而完整的人生。至於宗教,她的疑慮不在於神存在的真假,而在於「善者得救、其餘遭罰」的概念,因為這背後的邏輯藏有我們生活裡常見的「我群」對立「他者」的典型思維。她自問,難道死後,還要受到這種思維的捆綁嗎?
這本書的後半篇幅,她回顧了自己和父母之間曾有過的疏離和傷害,手足至今仍舊有怨且疏遠。重新回顧她的人生,在人生有更多閱歷的此刻,有的已讓她得以釋懷,有的更讓她明白自己想怎麼離去,想為孩子、孫子留下哪些感覺和記憶。最後,她說她覺得死亡像是個圓,她只是回到起點。但她的觀點和《娥蘇拉的生生世世》不同,後者的「圓」是一切都在流動,我們有的只有當下,一切短暫都是永恆。而柯瑞的「圓」是接近艾略特的觀點:過去、未來、現在都是同一種時態。但她比艾略特說得更多的是:所有的經驗、感受都共存在同一刻、同一具身體裡;我們用我們的血肉之軀,以密語形式記載了一切,就連孩童時期浸沐的每道陽光都還留在我們的身體裡。她的身體在後來給了她很多病痛和折磨,但她感謝她的身體承載她的心魂數十年,讓她得以體驗這麼多,而現在的她只是走回開端。「在我開端之處即是我的結局。」一切都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