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08

十一種孤獨 BY 貳團 佚名

十一種孤獨:理查.葉慈經典短篇小說集

當初一看到書封那句:「那麼認真,只是想要你了解。但,還是錯過了。」便被觸動了。十一則短篇,篇篇都能感覺到葉慈的架構劇情的功力,篇幅短小緊湊,卻在逐步緊縮、扼住喉頭之際,被人物的飽滿情緒給深深衝擊,迎來那也許連人物自身都不解原由的、那種巨大的難堪無措,然後,跟著人物將抽離當下,但又被窘迫牽引住,無從啟動一字一句、無從渲洩。
這本書的文案上寫著「孤獨是 當我們有機會得到他人的了解時,那個瞬間一閃而逝。」我們屏息期待著那個瞬間,卻又在它到來的那一刻,突地揚手狠狠砸碎,又或猛然感覺到某種東西已悄然死去,再也開不了口。
讓我感受最強烈的兩則短篇,是第一則的轉學生與女教師,以及第五則追求失敗的上班族。前者的女教師自以為的善意,讓她看不見孩童間會被觸發的惡意與歧視,她的貼心善舉卻使得男孩更被欺負,他想顯得無所謂和故作堅強的姿態、其實想被擁抱的渴望,總在教師帶著愛的善意中被捻熄。師生間一再地錯過,直到他提筆畫上了會一定造成軒然大波的塗鴉,等著她被重重傷害的同時,也明白自己再也等不到那可能實現的溫暖擁抱。
那個愛召喚苦頭的上班族,他童年時玩得最好的遊戲,是擔任中槍受死的受害角色,他演的那麼逼真、死得那麼不落俗套,在這遊戲還流行的一兩週裡,是他最受同儕歡迎的時刻。爾後,在成長的一路上,他總輕巧地滑行在那成功與失敗間那懷著巨大張力的薄膜,靜待時機,然後以勢不可擋的姿勢突破臨界點,徹底享受成為失敗者的瞬間。啊,那些小心翼翼維持他尊嚴的神情與語言,他人口中為他的嘆息、受傷的自己努力支撐住自己的傲然姿態,讓他感到甘甜。即便他有了美滿的家庭,也有深愛的妻子--那個讓他成功追求上、曾讓他擊敗失敗誘惑的女人。他試過了,他也意識到自己的不正常,他也有讓妻子對他更加崇拜、愛慕的美好想像--他想,在他成功找到新工作,卻在某個平淡的時刻,以不經意姿態訴說自己的遭遇時,他的妻子會突然意識到這男人那麼痛苦,卻不願讓家人操心的溫暖。他壓抑著,不斷提醒著自己,可是渴望自己像個悲劇英雄的欲望最後還是佔據了他。他感覺到攝影機再度啟動,那正攫住他臉部細微表情的特寫。他隔著自己,以全知視角品味著自己的展演。好奇怪,人不該都是趨吉避凶的嗎?但這樣的心情,又似乎不是不能理解。仔細一想,這個角色也許過於誇大,但在日常生活裡,自找苦吃的人還少得了嗎?明明可以離開,卻放任自己留在明知會讓自己受苦的關係裡;明明可以拒絕,卻總讓自己吞忍;明明可以去挑戰,卻為了保底,而困守在某個不喜歡的工作、場域裡……我想,以後要脫口說出「我也沒辦法,誰叫……」之類的句子時,我恐怕都會想起這個男人,然後顫巍巍地檢視自己是否將自己綁定在某種悲劇角色裡。
葉慈在最後一篇,透過那不得志的作家,自問他創作、建築出的故事裡是否有光、有窗戶,讓人物有溫暖,有得以逃脫的機會。但,連他自己也需要一扇窗子、一個出口,他希望人生記得為他安排了一扇窗,他只要輕輕推開一些縫隙,陽光就能灑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