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13

野菩薩 BY 貳團 陳偉毓

黎紫書的文學技藝像是層層交疊的熱帶叢林,讀來偶會感到燠熱難捱,你隱約感到當中有某些行進軌跡類比於現實生活,但卻不是很精確知曉譬喻的根與枝枒生往何處,破綻都在閱讀中出現,當在雨幕蔓藤裏浮現了某條路徑,猜測與感受之間,那便是閱讀黎紫書的樂趣。《野菩薩》收錄她2000年初期的得獎作品,〈國北邊陲〉、〈我們一起看飯島愛〉或〈七月食遺〉,當中可注意的點第一為:她如何操持語言,在競相爭高炫技的文藝競賽中煉成某種風格?這種風格具體樣貌和接受;二者則是在主題層面,宏大敘事和微小日常何者較受所謂評審青睞?又是為什麼?

 以〈國北邊陲〉一篇為例,故事敘述一家族男丁被詛咒都無法活過三十歲,主角為此來到某偏鄉之中,尋找那株傳說中能夠化解災厄的龍舌莧,一路從家族源頭流傳下來的傳聞,「凡我陳家子孫,須窮一生尋覓龍舌神草」。貫穿家族的神祕敘事容易被投影為《百年孤寂》等的文學傳統,人終究鑲嵌於血緣流淌之中,重複輪迴的易被視為宿命變體,人的筆劃僅是從父祖輩延宕而來、不停旋轉的回聲。從此處可以看出,為什麼作者虛構出了一支必然夭折的血脈,自廣度看來,它代表了由家族蔓衍敷蓋的國族命運,一群人共有相同的運與慣性,無法破除便成就凝固歷史;上溯至初心,這也是人自身生存的景況,陽壽盡頭究竟是由誰決定?人有否破除的可能性?

  故事主角「你」並未如叔伯輩那樣甘心接受自身的死亡,反而他在三十壽限之前努力讀書考上醫科,試圖以科學範疇去破解那即將到來的決定。盡管最終仍是徒勞,但在首尾呼應的小鎮描述中,那穿透的人影一如小鎮自身是極其恍惚的存在。私以為黎紫書的敘述風格是清楚的,在同一段落之間可見有明顯關係的譬喻與文采,但段落與段落之間的接續有時令人感到模糊,像是刻意塗抹掉因果連結,在剪貼蒙太奇中製造出某種海市蜃樓,或感到幽微眩暈,或有些困惑,我認為這是種並非故意的懸疑,至少在第一本的經驗上來說,也有可能僅是並不熟悉她的寫作聲口。

  〈七月食遺〉是一篇有趣的寓言故事,敘說老祖宗養了一隻希斯德里的獸,給予他許多歷史典籍作為食糧,最終神獸竟因此反噬老祖宗,造成主體與歷史的雙雙失語。乍看之下,虛構故事與現實之間的鏈結十分明顯,用以諷刺馬來西亞的共產黨竄改更動歷史的顢頇模樣,這樣帶點諷刺幽默意味的故事蒙受評審喜愛,但有趣的是,黎紫書曾自言這些得獎作品其實並非她最喜歡的故事模型,她只是選用了他們喜歡的形式與主題。這裡不討論真誠與否的寫作動機,只是想探究,家國政治的大規模書寫和細緻日常裏頭的袖珍雕琢,它們二者的關係為何,得獎的各自意義又是什麼?

  說穿了,二者並非全然涇渭分明,而是彼此以譬喻象徵的方式隱約相附著,所謂大小之別,也僅是外界慣稱用法,並不一定代表優劣與否的評價義:當我們談論大型政治展演針貶,無論當中權勢如何運作、數大最終要化約成每個仍會吃食談論的個人,會在乎洗澡熱水的溫度、會被電影的某句台詞打動的獨特生理性個體。然後,在那些日常中看似細碎、微不足道的選擇之中,又能夠匯集拼貼成一張人形面像,在許多權力規範都已更加溶解的現在,簡單的觀看、消費、注視,都可以是一種政治選擇。如果二者只是同一終途的兩種變體,那前者被青睞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文學作為一種語言,本質上其實是菁英化、易於寄託權力意志的載體,更不用說在文學獎場域之中,眾多學位經驗堆疊而出的判準,代表了整個社會或國族所推崇(盡管未必看得懂)的咒語,比起隱約包藏在日常情感之下的秘密和痛苦,最好更聚焦於大型語彙後的意識形態,無論批判或認同,在文學、行政、政治的場合中總是有更大的聲浪效果。當然,文學更是藝術的,我們更相信是它是自由而無所拘束的翅翼,不過現實是文學不可能僅存在於一無所有的天空,它在起飛前必須先在某種「空間」中被篩選、被定義誰最終可以飛上青天,在這個選擇的過程中,文學反倒更像是一道鎖孔,誰吻合了,誰就能夠出現於眾人眼前。

  在最後一篇〈盧雅的意志世界〉,盧雅是個敏感、並不討喜的女孩,在以輔導老師為視角的敘述中,他開篇就提及盧雅像是「活在另一個平行的世界裡的人」,乍看這是個奇怪的篇名,但在最後她寫給敘事者的書信中可以知曉,一部分在處理「意志」與「現實」之間的對比。雖然故事沒有提及這層級的架構問題,但我總認為所謂意志來自於敘事者對於盧雅的虛構,在那些觀察之中盧雅自身有了第二人稱的生命,被觀察被揣測,然後再與創作者自身(敘事者)對話,所以她會說「我們一直是破碎的,答問與重述不能使我們完整」。

  文學語言可以是一種意志,所有人意欲渴望達到的命運都是一種意志,但它同時會被現實所抑制,「世界一直是扭曲的,不為誰的意志而改變」,猶如翅膀在哪個空間存在,人也同樣在某個空間生存,在黎紫書這種不斷重回返復虛構與現實的筆法之中(如〈無雨的鄉鎮.獨腳戲〉),我們看見了這種恍惚的矛盾,同時也看見了裏頭掙扎,頗近似於人的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