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祖母》聚焦於枋寮北勢寮的鄉里面貌,表面上是盤根蔓生、彼此在族譜及時光中纏結的短篇循環體小說,實則是青年作家對於家鄉回望的文學工程,以模糊後退的話語敘事,講一整串不怎麼清晰的故事片段。在閱讀時常會有些墮於煙中,不清楚作者意欲表達的主題性(或者說是一種很飄忽的主題),讀畢,有種搔不到癢處的尷尬感。
書中的數個故事雖各自成篇,但裡頭的人物關係、意欲指稱、因果牽連都需要連在一起才能略窺全貌,部分敘述和形容的語詞是接地氣的,可以知道作者為了爬梳鄉野資料做了不少田野功課,但經由這些實紮實打的文字建構出來的情節,卻讓人時常感到空虛,的確,場景一幀幀委實真切,宮廟搬遷、臨雨海岸都逼近於眼前,然在裏頭的角色,無論是阿嬤阿公、博士博、叔伯嬸親,或甚至是主角群「造」、鄭俊言等人,他們的行動和話語都像無所依恃的毛絮團塊:你不清楚他在這段回憶中的作為應該與何牽連?作者在此援引與講述的意義是什麼?他們各自的前行的動機是什麼?他們各自的焦慮、快樂與痛苦又是什麼?在那些節制而藏匿的敘說片段中,關於人的線索很是匱乏。
有論者將它類比於《百年孤寂》下的魔幻寫實,以變形、扭曲或誇張筆法重現家族史之神秘魅然,以〈球形祖母〉一篇為例,當中便刻劃了那「顆」極其圓潤肥胖、背臀化作大團肉球僅能陷於竹椅虛度午後時光的祖母。逆寫家族先祖、寓詭奇現象於現實背景,該有的要素都有了,可是然後呢?之於相近風格的書寫是一種描摹致敬?還是另外一種失去核心的複製殖生?作家在回寫故鄉時,心中抱持著是種什麼樣的想像,才促使作品終以此種樣態浮現?
在時間中的記憶必然模糊,童年觀察或長輩耳語都不可信賴,因而造成了在寫實與虛構之中不定的幻影,這很好理解,可若當觀察或行動的主體都陷於這種失去方針的迷亂狀態時,我認為它便不會是個精妙手段。四面八方都是如霧般的海市蜃樓,它不詢問什麼深刻的問題,也不解答什麼,一座瑰麗的幻影迷宮,若這種氛圍是它刻意營造或追求的文學美感,我稱不上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