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18

解開死亡謎團的206塊拼圖:搜尋骸骨中的致命線索,英國爵士勳章級法醫人類學家在解剖室、災區與戰地的工作紀實與生死沉思 BY 貳團 Yeh

「讓我看到一個國家照顧死者的方式,我就可以用數學般的精確,衡量該國人民所擁有的溫柔慈悲、他們對國家法律的尊重以及他們對崇高理念的忠誠。」,想要引用本書第十一章的開頭小結表達我對作者的欽佩。儘管相傳這段出於英國首相威廉‧格拉斯頓的話形容的是一個國家對死者的態度,但我覺得用於描述作者對於死者的認真與慈悲,更是恰如其分。


法醫人類學的工作是透過分析枯骨,描繪出死者的性別、年齡、身材、種族等訊息,提供資料給警方辦案,或是當重大災害之後,協助將可能混在一起的骸骨一一歸位,給予死者最後的完整。 作者在本書中穿插了一些法醫人類學的專業工作內容,讓讀者了解在法醫的工作裡亦區分了更專精的次領域,而各個次領域用著不同的專業知識協助了不同面向。


但我認為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是作者深刻的工作經驗,以及在其中深具人道關懷的反思。除了相較之下比較平常的案件處理,Sue‧Black到過科索沃協助受到武裝暴徒襲擊的難民團。難民團在廢棄屋內遭到射殺並焚燒,因事件歷經三個月,當時的科索沃漸漸進入夏季的炎熱型態,屍體除了嚴重腐爛之外還可能被食腐動物啃咬,Sue‧Black說,他們最安全且最能仔細工作的方式就是穿上護膝,手腳並用地從大門有系統性的爬進屋內,仔細蒐集地面上的可能物件,除了受難者破碎散亂的組織碎片,他們還得蒐集證物以利後續相關單位比對來自哪種武器、導引出背後主導者,讓加害者得到制裁。在極端不利屍體延緩腐化且一團亂的環境裡,是不可能戴著手套工作的,必須親手檢查拿在手裡的這些物件是受害者的骸骨碎片還是其他,與此同時又得小心現場可能被埋了土製炸彈,在這樣高度壓力的工作環境下,Sue‧Black描述當她趴在地上時看到滿地大量的蛆蟲在蠕動爬行,到處散著人體組織,實在很難想像要如何克服生理上對抗潮濕悶熱、難聞的氣味,心理上對危險的未知焦慮、對受害者遭遇的不捨、對殘忍事件的驚懼,保持理智地工作。

受害者中有小孩,在現場的記者對這部分的訊息特別好奇,訪問了Sue,Sue不願透露更細節處,她也不是沒有自我懷疑是否逾越了專業工作者的情感界限投入太多,但她很堅持在維護亡者尊嚴的信念下,決定在從停屍間移送亡者到葬禮現場時,不會讓任何媒體拍到畫面。在此Sue展現了一位專業工作者能夠為人類多做一些的慈悲,而不僅僅是透過專業協助亡者及家屬。

工作內容或多或少對工作者造成創傷,Sue說當時在科索沃工作的夥伴們變成每個人另一群的家人,即使回國後他們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但他們知道當有需要的時候,他們都在彼此身邊。因為共赴艱難的工作,夥伴們的聯結是深刻的,外人善意的介入並不受歡迎,所以當輔導團隊邀請他們用團體的方式進行debriefing,透過心理介入常見的詢問當事人對於事件有何感覺,想藉著彼此的分享形成會心與支持,Sue很直接的說:「他們以為我們會有何感覺?我們很疲倦,只想回家。」,在這樣極端的環境裡工作了兩個月,當事者無法接受任何局外人即使是溫和地挑動他們的情感,動搖他們的想法。

我想起76行者的召集人陳修將的訪談,提到類似的情緒經驗。他說修復師說的,心理師可能很難理解,或是聽了他們在現場的所見所聞,常常比他們更先哭了,所以有時候這些負面的情緒與壓力,只能靠自己去轉換。

不在其中,常常很難體會對方的經驗與辛苦,所以不要太輕易地就說出理解或懂。


Sue在法醫人類學的工作領域中既有想法又堅持。在南亞大海嘯事件中,她比政府更早做出應該提供協助的決定並赴現場投入,嚴詞建議國家應該建立在這樣有大量傷亡的災難中,災難受害者的身分鑑識系統,而相關的工作人員像是警消,應接受訓練了解應如何給屍體拍照、記錄遺物以增加辨識身分的資訊,加速比對受害者身分。
也因為在多次現場工作中必須從混雜多位受難者骸骨中做出像是人骨拼圖的工作,其中又以區辨孩童的骨頭最困難,當時也沒有準則可以參照,Sue與朋友花了十年的時間自己寫了一本教科書─青少年骨骼發育學。

此外,Sue對於人體農場、骸骨展覽亦有自己的見解。她認為因目前很少有證據顯示用實驗動物(通常是死豬)的屍體無法推論死亡時間,也沒有太多的證據支持使用人體農場能夠提升推測的準確性,所以如果要她改變心意轉為支持國境之內要成立一座人體農場的話,必須靠科學的證據來說服她,否則她認為我們該問的不是為什麼不成立,而是為什麼想成立?至於骸骨展覽中將骸骨擺出各種姿勢、型態,表面上具有教育意義,實則娛樂性質更多,對於一個與死者工作的專業人士來說,完全無法認同這樣的做為。


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完全被Sue對於自己工作的認真態度與有所本的強大信念所折服。書的結尾她談了自己對於死亡及身後事的想法,對照更前面一些的章節,Sue提到有位長者一直不間斷地與她所任教的鄧迪大學往來,想要某天自行了結生命之後將自己的遺體贈送給學校做為解剖教學用的大體老師,都讓人感受死亡雖然是個肅穆卻能侃侃而談無須忌諱的話題。這本書或許能讓讀者更為了解法醫人類學在工作上與其他相似專業的差異,但獲得更多的是看見作者對人的慈悲及強大意志所帶來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