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隱藏的眾神,2021年新書
一個英國人如何在「後東方主義」的時代,重新發現古老宗教共同體的信仰,以及理解他們存在的意義?
希羅多德在《歷史》中記錄著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故事:波斯國王召來帝國最東邊的印度人與最西邊的希臘人,詢問他們的生活方式。在談到葬禮時,希臘人使用火葬,但印度人卻是吃掉親人的遺體,他們都認為對方的儀式實在是大逆不道的惡行。希臘人與印度人的反應,讓波斯國王覺得非常有趣,他出言嘲弄著雙方的習俗,並表示身為萬王之王的自己是超越一切習俗及民族的存在。因此,這位波斯國王被世人認為是「瘋狂的暴君」,最終也死於瘋狂當中。希羅多德對此故事的評論是「習俗是一切事物的主宰」(Custom is the king o'er all),換句話說,沒有任何國王或統治者可以自視為統治一切的主宰。
希羅多德與古希臘人,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最擅長於探索未知世界、記錄各地風俗習慣的民族;他們乘風破浪,將人性固有本能的求知渴望發揮到極限,並用詩歌傳頌著異邦(other kingdoms)的壯美或恐怖。在他們的眼中,這個充滿著各式各樣的自然景觀與人文風俗的世界,是美好且無比真實的存在,絕不是什麼被「建構」或「再現」的「想像」。《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的作者,知名的波蘭記者卡普欽斯基對此評論:「希臘人最熟悉的,便是越過自身經驗的邊境,去發現這個世界」。
今年三月出版的新書《被隱藏的眾神》,是近年來我最喜歡的類旅遊文學之一。本書作者羅素(Gerard Russell)是一位英國外交官,他利用工作之便,循著希羅多德與卡普欽斯基的足跡,在後美伊戰爭的時代,不停地越過邊境,走遍敵視英美白種人的中東各地區,深入當地少數民族的社區之中,與這些仍信仰古老宗教的子民喝著相同的水,分享彼此的生活,聆聽彼此的祈禱(作者是天主教徒),共同探索彼此的文化是否具有相同的「根」,他的冒險精神實在令人讚嘆。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羅素雖非記者出身,卻深諳「報導文學」的技巧,特別擅長捕捉人與人互動之間的各種微妙訊息,並且透過這些訊息忠實地還原這些宗教社區的日常生活氛圍,讓讀者非常容易地便能深入各種宗教世界中的「默會之地」,也讓所謂的「東方主義」的扭曲與偏見毫無存在餘地。
本書作者羅素是位偉大的溝通者,他深知希臘人行遍天下、認識真實世界的訣竅,其實不在於哲學式的辯論,而是在於聆聽對方的祈禱,並化為自己的故事,不停地傳唱下去。
作者接觸的少數民族,包括了伊拉克的曼達安人、分布在伊拉克與土耳其邊境的雅迪茲人、伊朗的祆教子民、敘利亞及黎巴嫩的德魯茲人、以色列的撒瑪利亞人、埃及的科普特人,還有阿富汗的卡拉什人,最後還有各種已經移居美國的東方教會信徒。這些古老的宗教子民,他們的信仰與文化看似南轅北轍、互不相干;但在作者眼中,他們共享著古老人類文明的「根」,承接了上古西亞地區及希臘古典文明的重要「遺產」,有著堅定的信仰及身分認同,千百年來始終屹立不搖。在作者拜訪一位德魯茲派的長老時,很有趣的,他竟然認為「這人肯定和我一樣熱衷於追尋自己族人的起源,以及探索他們和古典時代希臘的關聯」(頁206),這句話是本書的一個關鍵線索,說明了作者有意識地接續前人的腳步,在中東的古老土地上,探索自身及世界的古老起源;於是他相信自己與這些少數民族有著某種精神上的聯繫,因此能夠理解彼此,也讓他產生堅定的使命感,認為自己有義務去協助這些宗教共同體的存續。
在閱讀本書的時候,我特別關心作者如何描寫「暴力」。暴力可以指宗教衝突或社區之間的戰爭,也可以指宗教社區內基於外人不可知的教義,而形成的各種權力關係;或許從無關於己的外人眼光來看,這些宗教社區與《使女的故事》中想像的野蠻父權社會差不了多少。還好,作者是個忠實的民族誌(Ethnography)作家,而不是妄加評斷的波斯暴君,他認為「中東的人民為其信仰,爭鬥得比歐洲人和美國人更兇,有一部分是因為那些信仰對他們非常寶貴。儘管鬥爭應該停止,導致鬥爭背後的宗教精神也許有它對社會有益的一面」(頁47),他紀錄了一位曼達安人對自身宗教缺乏部落力量所感到的哀傷「我意識到部落的力量,但我們曼達安人沒有部落」,而在戰後的伊拉克,人文主義和愛國主義對曼達安人沒有幫助,「原始的忠誠」才真正重要。而同樣在伊拉克,由數十個庫德人部落團結建立的「庫德斯坦」,是庫德人自由與經濟繁榮的泉源(頁122)。雖然撒瑪利亞人仍然保有類似印度「榮譽處決」的可怕性別暴力,但作者認為千百年來正是這樣的嚴厲態度保護撒瑪利亞社會不被同化。雖然這是黑暗的,但別忘了這也與溫情相伴(頁271)。
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生活在世界盡頭的阿富汗、據稱是古希臘人後裔的卡拉什人,他們的社會封閉而原始,擁有山民特有的好戰文化,但同時也被作者稱之為熱愛自由,擁有民主及平等傳統的民族(頁369)。這並非矛盾,而是如同娥蘇拉在《黑暗的左手》所言「光明是黑暗的左手,黑暗是光明的右手」,引證了某位宗教學者曾說:「宗教是對暴力的規範,但試圖規訓暴力使其消失,那麼將不再會有宗教存在,也沒有真正的人。」我無意評論宗教與暴力的關係,以及暴力的本質,只是不由得想起書中描寫了一位德魯茲英雄在突厥人的圍城下拒不投降,最後投崖自盡的故事;講述這個故事的德魯茲人最後對作者說,雖然你將要寫的書名有著「被遺忘的」(forgotten),但是,「我們不曾遺忘。」
或許他們不曾遺忘,遺忘的是我們;因此,透過他們故事的敘說,見證他們信仰的虔誠以及為何而活,我們不只會發現新的世界,或許也能夠重新回憶起,我們自己早已遺忘的過去、想起早已放棄的熱情。這是我閱讀本書最感動的地方,如同卡普欽斯基在《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的最後所寫的:「那個在背後驅策著他,使他無畏無懼、樂此不疲地投身這偉大旅行的東西是什麼呢?我認為,是一種樂觀的信念,一種我們人類失落已久的信念。希羅多德及我都深深相信,如實描述這個世界,是有其可能的,而是極有價值的。」
我也是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