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讀過作者王天寬的其他作品,先翻開了這本雜文集《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雖說冠以冷硬派詩人之名,但在閱讀此書卻寫顯得意外親近,並非是指表面給予溫潤結論或甜蜜譬喻,而是其行文模式像是作者未加修飾的思考步履,有些像是散步,從某一篇書信、詞彙或物事出發,沒有嚴密因果框架上下句,難讀的反面就是某種自由,是作者創作時不可現的隱形房間,同時也是讀者解讀意義上的廊道,從中繞行,有種很迂迴的閱讀樂趣。
將告別等同於死去一點,起初會聯想到年輕時的旅行總是遍布露水般的緣分生滅,然首二章所談的告別直接是死亡本身,它沒有那麼颯爽翩然,更多的是生活以至於生命困頓的不得不然,〈拔管〉書寫阿祖彌留到切確死亡的漠然經過,為了應該怎麼死去而張羅床墊應該搬運到哪,這樣的告別很是粗礪骨感,甚至有些黑色幽默的荒謬;〈裸命〉則以看護安妮們和外公的衰敗皮囊相陳,探竟名字作為一個人的定義謎底,它既深藏不露,同時也脆弱不堪,完全裸裎的命同義於乾癟死亡的生理必然性:
「名字只是表象、身體只是表象,表象囚禁不了人你可以乘著床,去到很遠的地方,但要你下床喝杯水卻很困難。」
筆鋒節制,猶如作者自陳等待記憶風乾後才下筆,作者從中意識到告別有時候是漫長的,漫長到成為告別要告別的對象,並不華麗附庸概念,那些都回歸反映到身體無法遏止的剝落。
往後篇章則愈加從實寫走向虛構,從實際可判斷寫給亡者的信件,到那些類似遊戲之作的短文,死亡也成為各個層面更廣泛的喻依。〈兩封信〉寫給菲利普·狄克(Philip Kindred Dick)、寫給春暖花開的海子,以及對作者而言至關重要的柯恩(Leonard Cohen),這些篇章無論如何不會以冷硬來形容,那更像是一種不知所云的混亂,作者簡單記述了得知死訊時的時空環境,心緒思考卻肆意跳躍,一下回想起他小說裡的一個問句、一下回想起在美國的友人,實際上就如作者所言「而我迷失在自己的散文裡尋找寫你的初心」。作者無法、或不願精準描述柯恩死亡的價值與意義,或許原因在於這本就是不可言說的毀滅感受,你會在核爆面前無限放大那一秒鐘,希冀躲在隨意拼湊而成的文字日常裡感受永恆,告別與死亡二者又在此相遇。
但我較感興趣的,反而是與此二者較為無關的兩篇:〈透明蟑螂〉和〈邊走邊寫〉,這些是詩人所謂的腦中理路,你會跟隨他的思考繩索一路攀爬,有時冒出一句啟發思考的名人短句,有時浮現模糊記憶,比起帶來某種哲思,這更像是和作者一同信步漫遊,並肩目睹他所困擾或焦慮的難題。〈透明蟑螂〉讀來模糊,勉強要說是對於透明和蟑螂兩種詞彙的探究,透明不同於隱形,畢竟你還是可以透過透明的東西看見背後的事物,毋寧說「透明與否,變成各種光的允許或拒絕」,不可見的事物似乎可以用此解釋,說自己是拒絕給光穿過,讓意義、蟑螂,以及現實都可以套用如此句型,當蟑螂與透明掛勾,光得以穿的古老恐懼,敘事者「我」便不斷在辨認腳邊水灘裡的是不是真正的透明蟑螂。前後無法完整解釋,但雨中喁喁自語的辯證形式帶來某種不確定的氛圍,不確定真實的「看見」、以至於存在的精準標準,也不確定恐懼要如何透過理智去辨認。
〈邊走邊寫〉反倒碰觸到散文的形式答辯,作為在劇本、小說、散文和詩都有所涉略的創作者,他必定察知到各種體裁在文學上展演的長短之處。散文的混雜和平易讓他以各種否定去肯定散文,它不是詩、不是劇本、不是小說,所以,「所有不是之是」是什麼?這又是另一個沒有終極答案的問題,或者說,因人而異的出路。對他而言,散文好似扁平宿命的重新描摹,只能從外面帶回關鍵字然後一筆一筆刻劃那些已發生過的必然,像面對一座名為自己的遺跡,寫作是考古,是面向死亡的過程。然同時,重構現實瑣碎之後又感到無法遏止的虛無,若散文是所有已知劇情的再度召喚,這樣重複書寫的樂趣與意義何在?作者並沒有要回答,他直接用「盼盼」這個讀者全然不熟悉的名字回答。
這兩篇,甚至整本書都處在這種沒有明確詮釋方針的游移狀態,若要踰矩代言,會認為這同時也是種寫作者自身的猶疑狀態,在這些駁雜的形式鎔鑄中試圖解決他所在乎的母題,反倒不是告別和死亡,而是讓告別與死亡產生意義的第二人稱:你,藏在所有道別與消亡之中,那些語焉不詳的對談身分是屬於生命所以疼痛的根本原因。閱讀過程中感受到很濃烈的,之於某人的思念及答辯,退好幾步說,所有的書寫基本上很難繞過去這個你,有了你,才會有道別的可能,也才會有死亡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