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皮艇中望著雲…靈魂越過世代,就像雲朵越過天際。…是的,只有雲底地圖。"呼應了1805年奧斯特利茨戰場,倒下的安德烈公爵仰望著灰芒高遠的天空,先前在意的名譽、生活意義、拿破崙,甚至周圍戰場的喧囂已沒有任何意義,只有這片高遠、平靜的天空,一個超越人類、人類命運的存在。
六個故事,六種語調(甚至腔調)、六種文類,六種風格,充滿著豐富的語調音響、色彩,和視覺的雕畫細節。翻開十九世紀的<亞當· 尤恩的太平洋日記>,立即被拋擲到一片澳熱化外之地的海灘與叢林。來自美國的公證人亞當尤恩,在芮克忽白種人的傲慢與劣行,以及受到毛利人屠殺壓迫的莫里奧里人,逐漸凋零。稍嫌囉嗦的文筆,有著尤恩的天真、正值、以及目睹壓榨與被壓榨的思考。<寄自日德堅莊園的信>佛比薛爾的語氣,有著天才音樂家的年少輕狂和遊戲般地輕浮誇大,他的出現點亮了迷霧中的日德堅莊園。投靠年老多病的音樂大師艾爾斯,在互相利用的角力間,他即將創作出他的天鵝之歌: 雲圖六重奏。<半衰期-露易莎· 瑞伊密案首部曲>三流小報記者試圖揭露大企業的陰謀,各種好萊塢動作冒險片老梗: 陰謀謀殺背叛飛車追逐殺手爆炸主角威能和配角立旗,沒什麼道理極度樣板化但節奏緊湊刺激。 <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考驗>則是黑色幽默小品,各種不可思議令人發噱的脫軌事件,讓主角陷入第六號病房的恐怖困境,但也是各種出奇不意,讓卡文迪西與他的快樂夥伴們驚險脫身。<宋咪451的祈祿>發生在遙遠的未來,地球大部分疆域已成死域,由自立當局統治的倪亞索企業聯盟,是一個終極資本消費與極權的結合體。動詞與名詞直接被品牌取代: Sony-顯示器, 柯達-照片,福特-車,星巴克-咖啡。一切都是消費品,只消花錢,誰都可以回春變容。宋老爹的餐廳是個極權體制的縮影,被勞力剝削的量產人每天早課接受洗腦,感恩宋老爹的恩德、接受他們必須還債已取得通往樂土的門票。逐漸出現自我意識的宋咪,則被捲入一場自立當局與地下組織聯合黨的陰謀。更更遙遠的未來,<史魯沙渡口及之後的一切>,人類已經倒退回原始部落社會,只剩一群神秘的"先見"掌握著大災難前的部分記憶與科技,乘著巨大的"方舟"遊歷在部落間,探索、紀錄剩餘的文明。沙奇所屬的河谷部落長年受到可那人的騷擾,父親在突襲中死在渡口,哥哥則被俘虜為奴,而他也將在成年禮中宋咪的夢示中,參透自己的命運。
在不同的書寫載體: 航海誌、信件、小說手稿、紀錄片和投射影像的"祈祿",記錄載體不斷進化,最後又回到口耳相傳。角色們閱讀、感知彼此的記憶,揭露或諭示其他角色的命運。雖然對於情節的發展並無影響,但透過彼此的閱讀、記憶與轉述,將六條故事線綁緊緊在一起。又,當主動敘述與其他角色的記憶有所落差,產生更多層次感和臆測空間:可以相信敘述者嗎?佛比薛爾真的如此玩世不恭?宋咪隱瞞了什麼?她的訪談掀起什麼樣的波瀾?露易莎二部曲在哪裡?提摩西的故事結束之後又發生什麼事?為什麼變成紀錄片中的流浪漢?
宋咪的祈祿尤其特別,這是一場行刑前的訪談,除了宋咪隱晦卻不斷閃爍於字裡行間的意識和主動性,也保有紀錄者的聲音與意志。被當局隱瞞和草率結案的量產人行為偏差威脅,真相卻被為了未來史家的紀錄者所保留,而這份真相終將被發現,掀起革命的動能。宋咪的故事,經過漫長的傳述,讓她在大災難後成為河谷人的信仰。當沙奇對子孫口述年輕的經歷,以及與先見美若寧的友誼,紀錄宋咪訪談的銀蛋成為故事可信度的唯一見證。他的孩子們仍然能看到銀蛋投影出宋咪的美麗身影,但遺憾的是,語言早已被遺忘,他們再也無法理解、也不可能繼承宋咪的記憶了。
像雲一樣漂離又再度聚合,有時故事的母題接近,有時較遠,但總是彼此呼應共鳴、拼貼、重現。殖民者對毛利人的壓迫,複製在莫里奧里人和其他太平洋小島上、人類對量產人的勞力壓榨和可那人的襲擊威脅與奴役。人類的慾望推進文明,但也因無止盡的貪婪導向自毀之途。到底人是什麼,由誰和什麼標準認定"是人"與"非人",高等與低等(膚色? 武力? 年紀? ),奴役與被奴役的命運?是隨機的弱肉強食世界,或是一個被設計好而無反改變反抗的機制框架?在事件的必然與偶然中,是否有人可以辨識出一雙發亮的眼睛: 抑或是朋友的眼神,抑或是意識啟蒙的眼神?故事有如佛比薛爾的雲圖六重奏,六個樂器吟唱著不同聲部,各自獨立但有時又彼此相互映照,唱出各種種人性樣貌。
除了情節人物關係和地點的重疊呼應,小說中大量文字與意象的聚合拼貼,反覆出現,也是整合六個時空故事線的重要元素。重複出現的字詞,如鯊魚,以及意象:光屋,奧羅拉大宅(兩者都有光與死亡的意象)、海洋,給予連續的旋律感。這是文字專屬的趣味。作者用文字堆砌拼貼出大量的細節,箇中趣味,是對細心讀者的獎勵。(「沒關係這樣以後閱讀才有更多驚喜」是對我這種漫不經心讀者的阿Q式安慰)
作者深知讀者的習性,偏要在預期安全下庄時安排個意料之外。上半場氣氛一路向下:露易莎的飛車落海、提摩西的養老院囚禁,到宋咪和沙奇的出逃終於有一線得救的希望,卻都令人錯愕地跌回到原點。沙奇雖然得救,但河谷人依舊活在可那人的陰影下。而最有可能重建文明、如人類學家般出田野觀察、紀錄的先見,卻在混戰後帶著文明的最後記憶不知去向。宋咪與獨立黨的騙局,更使氣氛沉盪到谷底。但在越過愛丁堡自由清冷的空氣,以及布魯日的霧氣,在最後回到島嶼明媚溫和的海風與陽光,停駐在尤恩的體悟與決定。尤恩的的歸航與壯志,一幅水滴匯聚成大海之宏大意象,是故事的結尾(結構),也是故事的開頭(時間),有如自深處處翻湧的而上的水,完美串起一個循環,是信念,也是預言,或許也是未盡言說、未曾消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