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4-26

舊物的靈魂:人類學家的流光飲宴、古著古書、歲月如瓷和永續生活,關於時間與存在的深度思索 BY 貳團 陳小瓶

二十多歲的時候曾為了一圓留學夢而出國念書,雖然年紀較長後才懂得讀書和學習知識的樂趣,但當時比起在課堂抄筆記、對著電腦趕報告的日子,春天賞櫻花、冬天踏雪、深夜和朋友唱歌或是喝了酒追地鐵的時光更值得回憶。

那時候,以為考念書考試苦;申請學校工作苦;交不到男女朋友苦。事後才知道,最苦的是時光已逝,過去再也追不回來。縱使千辛萬苦把當年的人從各國拉回一處相見,我們一起當學生、一起玩樂的時空背景也再也回不來了。時間和人往前了就不會回頭,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下一個燦爛。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那麼喜歡《六人行》(Friends)或者《追愛總動員》(HIMYM,How I Met Your Mother)這樣的美劇吧,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美好的幻想:……劇中的朋友們永遠在一起,不僅在一個城市,還在一個街區,永遠都在同一家酒館混。而現實中,朋友們永遠在告別。』

作者因長年學術生涯,在海外漂泊的時間更久,曾經有過許多的相聚又別離,後將感情寄於物件,二手衣物茶具,都成了她細數故事回憶的寶貝。

我們這一代,其實並不流行二手物件。復古只是時尚中的其中一個風格。時代整體是富裕的,衣服物件家具書籍都是用了就丟,除非是珠寶文物,否則沒有保存的習慣。

我們不太清楚那些故事。

社群網路上總是新的東西:新車、新流行、新劇,我們一直在往前,過有只在不再翻的歷史課本裡;在書裡;在連續劇裡。

所以看著別人說古物、說歷史,只是新奇有趣。忘了自己以後也將是歷史故事裡的一個角色。

只是沒把自己放在故事裡想過。

『對戀舊者而言,『時間』有了個體存在意識之外的歷史意識,後者亦是前者生命實踐的參照物。個體生命不單在縱向上得以延展,也在橫向上並蓄寬博。而舊貨也得以擁有更為豐富和能動的生命層次,它們見證過往,連接當下,生成未來。』

古董離我的生活太遠,但美感和故事仍極吸引我。作者談《花樣年華》電影中的一支茶具,便能從歷史背景講到旗袍、上海,再講到香港的咖啡館,最後收了一套茶具。如此豐富而親民的美感生活讓我眼睛一亮,開始思考:我能否也有那樣的品味,適合這些美麗的物件、甚至是故事?還是對我來說,美好的事物依然停留在張愛玲的書裡、IG的照片裡,而不是我的身旁。

我盼望我也能成為適合那樣美感生活的人。

『藝術不是牆上的照片,不是一種嗜好的興趣,而是日常生活的細節,家居用品的設計,鄉村的保護,城鎮的規劃,道路的維護,服飾上細心的圖案和剪裁。把美還給大眾,就是賦予日常勞作權利,讓日常生活都有美和尊嚴。』

雖然期望如此,但我仍是拿著多年前的贈品馬克杯喝茶、購買快時尚的服飾,對於我所處的時代背景也沒有太多情感和深究的想法。生活像一陣狂烈的颶風捲著我們往前,把我們捲成相似的生活、相似的價值觀和審美感。

也許那就是我,或是某些人偏愛國外事物的原因。作者筆下的愛丁堡茶室:紅色絲絨沙發、繡花桌布和檀香木的小圓桌、手工果醬,看著是讓人如此心神嚮往。恨不得立刻飛去那千里之外的小館,只為了喝它一盞茶、從那沙發裡看一眼那座城市與小巷。但即使我能在家蒐集那些物件、尋來一套精緻茶具,當地的氛圍和人文氣息卻是帶不回來的。

現實中無法接觸到嚮往的世界,只能以書籍、電影代替而滿足自己對美的追求與渴望。我想其實喜愛書籍的人可能也是如此。在日常生活中追尋、好奇、不足的一切,透過書籍為我們填滿。

人類對於美好事物的追求應是本能,只是生活的氛圍沒有力量改變,只能在能力所及的小小範圍裡滿足自己的身心。

『愛城豐富而大氣,山頂望見海岸,風笛聲遼闊無際。爵士酒吧二十四小時演出,古董店和書店開至深夜;演出和展覽不斷激人心智,酒館和咖啡館裡撞見朋友。無論單身與否,大家都能享受波希米亞式的生活,永遠不會孤單。』

如此豐富的精神世界,才能讓人感受到生命的美好。閱讀本書有如在生活的夾縫中展開一扇光明的窗,帶我們窺看另一個世界的風景。縱使在那個地方亦有我們所看不見的悲傷痛苦;縱使那個地方也曾有過血腥殘忍的歷史;縱使那些充滿珍貴舊物的慈善店其實背後有許多需要關注的重要議題;縱使我們自己的現實生活也有許多難題要面對……

出生很大一部分決定了一輩子的生活環境,即使再怎麼嚮往某個地方、嚮往某些人的生活方式,真正能夠嘗試到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而且也或許不是真正的嚮往,只是因為對當下自己所處的環境感到厭倦而已。

『有時候我從一些小店舖(Laden)旁經過,比如賽納─馬恩省河大街上的那幾家。賣舊貨、開書店或者賣銅版畫的商販,他們的櫥窗裡都擺得滿滿的。從來沒有人走進他們的店舖,他們顯然根本就沒生意。但是如果往店裡瞧瞧,就會看見他們正坐在那裡讀書,無憂無慮,既不為明天擔心,也不為成功憂慮,他們有一條狗,舒舒服服地在他們面前趴著,或者一隻貓,貓兒順著書架倏地溜過去,彷彿在擦拭書脊上名字,這給屋子又平添了一份安靜。

啊,這就足夠了。我有時候真希望自己能買下這樣一個擺得滿滿的櫥窗,然後帶著一條狗坐在櫥窗後面,一坐二十年。』

『早上一起來廚房裡生著火,客棧主人在準備早餐。問要吃什麼?喝什麼?橙汁,紅梅汁,還是石榴汁?一壺熱茶端上來,一旁的長條桌上擺滿自製果醬、剛出爐的麵包和果仁麥片。木屋的原型:舊磨坊的痕跡清晰可見,廚房裡就有已經廢棄的舊磨。生火用的乾柴和煤塊堆在角落…….

隨街都是一架一架沉沉的書,書店櫛比鱗次,不少廢棄的莊園如今也是二手書店,如同一座座書山古堡。光陰不但在磚瓦石塊和畫棟雕樑中留下了痕跡,也在書頁中沉澱。

儘管發黃,在陽光下拍出飛塵,那些古董書籍依然充滿特別的氣息,許多絕版的書更在字裡行間、遣詞造句中充滿逝去的優雅。有書友曾道,新書的選擇非常有限,如果閱讀興趣廣或冷僻,就不得不找舊書。』

看著書中一件件帶著時代感的器物:從二零年代開始細數的茶具圖樣,想著那些精緻典雅的杯盤套組,看得讓人心神蕩漾。回頭看看自己身邊盡是些贈品杯盤,忍不住嘆氣。事實上每日生活急迫忙碌,讓人無暇細細體會美好事物,精神上的追求降低。過去那些風花雪月笑鬧奔跑的日子,偶爾想起來只是徒增感傷,然後又想起隔天的上班時間。

以前並不會這麼想,好像耳邊還總是留著小時候爸媽常說的那句『等你長大以後再去……』但是大約是年過三十之後才突然切身地領悟到:『啊,那個時機再也回不去了。』、『這是我一輩子無法體驗到的事情。』雖然這樣想起來會有點失落,但也就是這樣的心態,在看著別人的生活、別人的故事的時候,能夠以單純的心情,而不會過度羨慕或嫉妒,只是單純地感嘆:『啊,真有意思,這世上有這樣的人生、有這樣的故事……』

『……當時中年本該略有富態的尹卻瘦得脫形。她曾笑著解釋:那是我剛離婚的時候。當時我整整兩個月無法進食,只能吃麵包布丁。因為那種布丁最軟爛,是孩子吃的……

尹老太太曾經說過,(傳統上)英人不吵架。據說尹教授的父母親結婚六十年,從未紅過臉。當然有矛盾摩擦,只是隱忍。天大的委屈都寧願避開去,也不與人說,認為不成體統。尹說:『從很早便知他對不起我,有些情人甚至是我的同事。但我想給女兒們一個完整的家,所以選擇緘默。整整二十年。待她們都從牛津畢業各自獨立生活,我才提出分居。那是我開始吃麵包布丁的時候。

『老師……怎麼可以忍那麼久?』
『親愛的……只要練習。尊嚴比什麼都重要。』』

然後,因為那些故事心情悸動、或是淺淺一笑、或是鼻頭一酸。

人生如戲。再過個五十年,現在所經歷的煩惱悲苦都成了故事;再過十幾二十年,當我白髮如絲步履蹣跚時,往事只能一笑置之。我們曾經辛苦追尋的時代又將離我們而去。再多過去的辛苦,在後人看來,也許又會是一段看似美好燦爛的時代。

但身在其中時,我們總是不知道。

『為什麼那麼講究外表?物質的意義何在?被陳丹青譽為『比張愛玲更矜貴』的已故作家木心曾說過:『上海人一生但為『穿著』忙,為他人作嫁衣裳賺得錢來為自己作嫁衣裳。自己嫁不出去或所嫁非人,還得去為他人作嫁衣裳。就旗袍而論,單的、夾的、襯絨的、駝絨的……每種三件至少,五件也不多,三六十八、五六得三十,那是夠寒酸的。料子計有印度綢、癟縐、喬奇紗、香雲紗……襟計小襟、大襟、斜襟、對襟等等。邊計蕾絲邊、定花邊、鏤空邊、串珠編等等。因為『那時候,要在無數勢利眼下立腳跟、鑽門路、稱市面,第一靠穿著裝扮。上海男女從來不發覺人生如夢,卻認知人生如戲。』

上海人移民來到香港,成為陌生之地的外人,原有資源、家人、生活方式、連同舊時代舊夢一同灰飛雲滅,只得更講究物質,一方面追憶舊世界,給自己一些鼓勵,一方面為了在生硬的新世界裡闖出一篇天地。』

今生如何華美燦爛,生命走到最後仍是過水無痕。我們所處的時代無論如何只會是歷史上的一段過往,什麼也不留下。唯一能把握的,只是如何讓自己過得無怨無悔、對得起生命中的每一個當下、每一個時刻、每一個季節。

『許多美好的回憶,都是冬日黃昏在舊書店度過…….舊書店不但藏書豐富,工作人員也都臥虎藏龍。在我做博士後的中部大學城有一家二手書店,地下室的書滿谷滿坑;有一次問哪裡能找到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的《撒旦詩篇》(The Satanic Verses),工作人員都不抬地說『進門右手第二排書架,向前七步,然後抬頭左手邊』──一點不差。』

本書略有可惜的是有些服飾或瓷器的風格樣式,不知是不是因為版權的問題而沒能附上照片,只能自己一邊看書一邊上網搜尋。另外可能是因為校稿匆促,書中有幾處文字缺漏,希望再版時能修正過來。即使如此,仍是非常喜歡本書的氛圍和故事。一讀像在講述歷史,二讀是體會到美感與浪漫,三讀則直至生命與精神,其用心和深度瑕不掩瑜,值得細細品味。

『最重要的是從學習鑑賞與收藏的過程中,養成仔細品味與感受細節的能力,感受那質地、式樣、色彩、光影、形制的細微差異,年代所產生的美感趣味、歷史痕跡。再者,我們都知道每件手工製品都有其獨特性,我們是否會約化等同每件唐草或藍花的同系列作品?我們是否留神凝視每件作品的筆觸勾勒與布局,並試圖領略其氣質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