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為了工作需要上了不少專業領域的線上課程,上得越多越感受到自己的不足。有時候我能精準地回答同事或同業人員容易混淆的部分,但又有些時候面對一般民眾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卻會突然陷入盲點、找不到頭緒解答。不禁開始佩服線上講師那句簡簡單單的『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喔』在學界,一個單純的問題可能就會用掉好幾年的實驗心血來找出答案,而我不夠用功的腦袋光是追上課本上的知識就很難了,又如何能跟上不斷革新的研究成果呢?
和同學們討論了一下,同樣從事這個工作許多年的人,每天穿著專業的制服上班,但是仍有時候遇到問題時會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書沒念足、基礎不足、念了又忘。礙於面子,礙於制服的專業形象,人們很難承認自己在專業上的不足,可是真說要下班之後回家用功、重讀課本和筆記?算了吧,一天天這麼短,還是把時間花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比較實在。那些厲害的講師,我們只是不停地感嘆:怎麼那麼厲害、怎麼可以那麼認真,然後繼續抱怨職場上的雜事。
然後,偶爾我會突然下定決心:回家不要再追劇了,要好好學習投資理財、要多看點書、要複習英文、要多花時間在專業領域上……為了偶爾那一點振奮自己的上進心。我有一陣子很著迷各式各樣日本專家的書,例如《你的大腦這樣記憶》、《帶來幸福的工作法則》(以上書名皆經過模糊處理)這些書籍的名稱都很直接可以解決我當前的問題,但實際讀了之後我總覺得效果有限,書中總是花大篇幅講述理論『記憶形成的原理』、『挑選喜歡的書』而實際上有多少人以這些方法成功、真正運用之後提升多少考試分數、結果不如預期時該如何調整等部分卻缺乏說明,讓我不禁懷疑:這些書真的適用於所有人嗎?難過這書看起來這麼厲害卻沒人買。久而久之,對於此類的書籍總是先觀望懷疑,不輕易入手。
『當我開始思考貝他衰變這問題時,我讀了許多由『專家』寫的報告……我從來沒有看看最初的數據,我只是像中了毒般去讀其他的論文。如果我是個真正優秀的物理學家,在羅徹斯特想到這問題時,我就會立刻看看『到底T的說法有多可靠?』──那才是明智之舉。我會立刻看出,我早已注意到那個圖表有問題。
從那時起,我再也不理會由『專家』做出來的結果。我總是自己動手計算每一步驟。當大家都說夸克理論很不錯時,我找了兩位博士……跟我一起檢查所有的理論,以確定它給的結果能跟實驗結果吻合,以及它確實是個重要的好理論。我再也沒有犯相信專家意見的毛病了。當然,你只能活一次,於是你犯該犯的錯誤,學習什麼不該做,你的一生也就這樣過去了。』
我的想法是:當你試圖要學習某些領域,也許有許多方法可以幫你走捷徑、快速取得一些成果,但是真要做到專精、取得某些成就,真正需要的還是心理方面的動力:熱情、毅力、或使命感,或是一個不得不去做的理由,那才能逼迫自己去主動學習。否則如果只有考試工作之類的無趣理由,實在很難勉強自己。
相信大家都有同樣經驗:學生時代對於喜歡的科目學起來即使有些辛苦,但能夠視為挑戰一一去破解。反之遇到不喜歡的科目無論怎麼勉強自己都很辛苦。諾貝爾獎得主費曼先生從小就將自己的喜好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從小拆開收音機修理、觀察人們是怎麼睡著的,他對許多事物充滿了好奇心,而且一旦被燃起好奇心就要追根究柢。而在大學裡,對於他不擅長的人文科目作業他瞎掰到底、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出糗才逐漸明白人際交往的道理。
那彷彿是個和我們完全不一樣的社會、一個典型的偉人傳記裡的故事:他在臥房裡做實驗不小心燒了起來,滅火之後等著煙散去的空檔跟在客廳打橋牌的媽媽說『我要出去玩了』便溜了出門;設計過自動開關電燈的小裝置;在旅館打工時用一大堆線和和紙片來確認櫃台裡的許多電話之中是哪一支在響;他在學校實驗室操作自己設計的實驗(我在學校實驗室只做過前人做過無數次、有正確答案的那種實驗)、在軍隊裡研發計算機……在現代,這些東西早就有人做出來了,我們有來電顯示、有各種計算機和開關,但也因此失去了思考和發明的機會。
也許是他的運氣夠好,生長在一個科學蓬勃發展的年代(在這個年代要發現些什麼新的理論也不容易了)科學與科技發展的關係,過去人們好奇的一切,現在都成了書本上讓人硬背的知識。我們要念的書變多,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也變少了──因為一切都已經被前人找出了答案。當這些東西只是課本上的一個章節、當這些知識成了考試的內容、成了學生被評價的手段,那就更不討人喜歡了。
我盼望有個能讓人們自由探索的世界。
『(費曼開始學習畫畫)我注意到老師的話並不多,他告訴我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我的畫在紙上顯得太小了。他反而鼓勵我們嘗試各種新的畫畫方式。這讓我想到我們教物理的方式:我們有太多的技巧、太多的數學方程式,所以當教授的不停告訴學生這該怎麼做,那該怎麼做。但繪畫老師卻很害怕告訴你任何事情,老師不能說:『你的線條太重了。』因為有些藝術家正是以厚重的線條畫出偉大的傑作。繪畫老師不願意逼迫你往特定的方向走,所以他們碰到的溝通問題是,怎麼讓學生慢慢領悟出繪畫的技巧,而不是單靠傳授;但物理教師卻老在傳授解物理習題的技巧,而不是從物理的精神層面來啟發學生。』
本書由費曼先生生活中的大小軼事串起:他研究如何開保險箱、研究螞蟻如何傳遞訊息、上酒吧學習怎麼追女孩子,只為了好玩、試圖了解別人在各個領域中如何專精,再把學到的精髓用來戳破自以為是的人、假裝專家的人,或是拿去挑戰更厲害的人。讀者對於物理或數學不熟悉的話大可豪邁地忽略所有艱澀的專有名詞、繁雜的計算過程,專心看他整人、或是被整。你會發現這本描寫物理學家的厚書其實是一本有趣的故事書──一個自由的靈魂,在世界遊玩。
『奧倫……總是比我聰明……有一天,我心不在焉的在玩一把測量用的鋼捲尺──當你按上面的一個鈕時,它會自動捲回來的那種;但捲尺的尾巴也往往會往上反彈,打到我的手。『哇!』我叫起來,『我真呆,這東西每次都打著我,我卻還在玩這東西。』
他說:『你的握法不對,』把捲尺拿過去,尺拉出來,按鈕,捲回來,他不痛。
『哇!你怎麼弄的?』我大叫。
『自己想想吧!』
接下來的兩星期,我無論走到哪裡,都在按這捲尺,手背都被打得皮破血流了。終於我受不了。『奧倫!我投降了!你究竟用什麼鬼方法來握,都不會痛?』
『誰說不痛?我也痛啊!』
我覺得自己真的有夠笨,竟讓他騙我拿著尺打自己打了兩個禮拜!』
那是一個燦爛的、發光發熱的人生。我不斷地、不自主地在閱讀時冒出這樣的想法:他運氣很好,他是天才,他是個生對時代的人…….周圍──包括我自己──多的是不停抱怨自己工作、人生的人,而誰都沒有勇氣放棄那份薪水來嘗試更大的改變。要說能從本書中獲得什麼收穫,我想還是在於費曼先生本身──他是個那麼有趣而又自在的人,專注於他自己喜歡的東西不肯讓步。
那這就是我闔上本書時所得到的一切?我繼續我不滿意的人生、聽著朋友抱怨工作環境而什麼也不改變?只感嘆時運不佳,沒被生在一個讓我們成就美好人生的年代?
『目前我有點厭煩物理,但從前我很夠享受物理的樂趣。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從前我都在跟它玩遊戲。從前我隨興之所至──我不會憂慮這究竟對核子物理的發展是否重要,只會想這是否有趣,好不好玩。還在念高中時,看到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流逐漸變少,我很好奇能不能研究出它的曲線,而我發現那並不難。事實上,我根本沒必要去研究它,它對科學發展也無關重要,何況那問題早有人研究過了。但對我來說毫無分別:我還是會發明些什麼,為了覺得好玩而做物理。』
而我為什麼一定要為了得到什麼、啟發什麼而閱讀這本書?光是這樣的想法就讓我覺得心虛。我就不能為了喜歡而閱讀、盡情享受閱讀的樂趣:書本帶我走過許多人的人生、許多我無法經歷的世界,而且我非常喜歡閱讀和寫作,這就很夠了。如果說我完全不為了吸引人氣而寫心得,也不完全正確。我的確希望透過讀書心得吸引別人注意我的文章、我選的書。但如果沒有呢?至少我思考過、我在閱讀過程中感覺自己有所成長。但其他人怎麼看我,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真正阻擋我享受我喜歡的事物的人,其實是我自己,我自己的慾望和貪念。
『『他們給我這麼多好機會,但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我哪裡能夠接受這些聘約呢?他們會期望我有所建樹,但我什麼鬼也建樹不了!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然後我想:『他們把你想得那麼神奇,你卻覺得無法做到名副其實,但你沒有責任要滿足他們的期望啊!』
這是極為高明的想法:你完全沒有責任要做到其他人覺得你應該做到的地步。我沒有責任要符合他們的期望,這是他們的錯,可不是我失敗了。』
好吧,我得承認,身為一個高中物理和數學都被當掉過的人,卻期盼從諾貝爾獎物理學家的書裡談出些什麼大道理,確實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太不能拿他的人生經驗來類比自己的,但是我仍在這本書找到一些有趣的人生體驗。
『一九四零年代,我待在普林斯頓的期間,親眼看到高等研究院內那些卓越心靈的下場。他們都具備了聰明絕頂的腦袋,因此特別被選中,來到坐落在森林旁邊的漂亮房子裡,整天悠哉游哉的閒坐──不用教書,沒有任何約束或負擔。但等過了一段日子,他們想不出什麼新東西來,每個人心裡一定開始感到內疚或沮喪,更加擔心提不出新想法。可是一切還是如舊,仍然沒有靈感。
會發生這種情況,完全是因為那裏缺乏真正的活動和挑戰:他們沒有跟做實驗的學者接觸,也不必思索如何回答學生提出的問題,什麼都沒有……
學生問的問題,有時也能提供新的研究方向。他們經常提出一些我曾經思考過、但暫時放棄,卻都是些意義很深遠的問題。重新想想這些問題、看看能否有所突破,也很有意思,卻往往提醒了我相關的問題。單單靠自己,是不容易獲得這種啟示的。』
這似乎是一個不論任何年代的人都會有的想法:我們對生活不滿意,所以期盼某些改變;希望不要工作;希望有大把的時間,於是人們開始思考要做些什麼來獲得成就感、找出生命的意義,於是許多人以此為題思考寫書、研究各式各樣的方法來節省時間。而經過了八十年,同樣的問題依然在重複:教書很無聊;做重複的事情也很無聊。但最可怕的是;不管期望中的一切有多吸引人多麼美好,真正得到之後,人最後還是會習慣一切,又開始想東想西,追求更多的刺激。
『一個人年輕的時候,你有很多事情要擔心:要不要到這個地方,你的母親又會怎樣等等。你擔心、做決定,但又發生了其他的事情。事實上,比較容易的作法是什麼都不管,就那樣決定。不用管那麼多──再沒什麼能使你改變主意了。我還在麻省理工當學生時曾經有過一次這樣的經驗。我每次在餐廳都拿不定主意要吃哪種飯後甜點,煩死了,於是我決定從此以後都只挑巧克力冰淇淋,而不再為此煩心──那個問題便就此解決了。』
『在一個學術會議上,馬歇爾跑來跟我說:『奇怪你沒有接受芝加哥的職位。我們覺得很失望,也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拒絕這麼優厚的待遇。』…….
『知道了薪水的數目之後,我已決定必須要拒絕了。我必須拒絕這麼高的薪水,原因是如果我真的拿到那種高薪,我就可以實現一切從前想做的事了──找一個很漂亮的情婦,替她找個公寓,買漂亮東西給她…….用你們給我的薪水,我真的可以那樣做,但我也知道我會變成怎麼樣。我會開始擔心她在做些什麼;等我回家時又會爭吵不休,這些煩惱會使我很不舒服、很不快樂。我再沒法好好做物理,結果會一團糟!我一直都想做的事情都是對我有害無益的,我只好決定,我沒法接受你們的邀請了。』』
但那就是人生,就是人性。就連生對時代的天才尚須經歷如此煩惱,何況我們。而到了最後,當一切過去之際,我依然要帶著抱怨和不滿地看待身邊的所有事物,還是同費曼先生一樣,盡情享受自己所喜愛的事物,留下燦爛的人生?
也許我現在還是會為了薪水、工作等各式各樣瑣碎的小事煩惱、為了別人說了什麼覺得不安。但唯有經歷過這一切、不得不經歷這一切,我才會發現我喜愛的那些事物有多珍貴,我曾經寫過的文章,不管寫得好不好,它們成就了世上只有我能做到的,而讓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