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8

反抗者 BY 壹團 黃宇唯

文長慎入

>從荒謬到反抗
反抗就是說不,對已存在的現象說不,所以說到反抗、反抗的對象與內容,必須追溯至產生反抗的原因,而卡繆談及的反抗是遭遇荒謬後開始的,因此我沒有辦法直接切入《反抗者》,必須由卡繆第一階段荒謬哲學的《薛西弗斯的神話》開始。薛西弗斯的神話》談的是死亡與因死亡產生的荒謬:人終有一死,死亡帶來的徒勞無功也讓一切努力顯得荒謬,因為到頭來什麼都沒有,所以努力注定不能為了結果,答案是藏在努力的過程之中。《薛西弗斯的神話》之中談及的荒謬是一種狀態,是一種個人的、對個體生命的感受,卡繆在荒謬之中擷取出的三個結論:反抗、自由與熱情,要帶著熱情與自由的心去反抗。但人世間最大的兩大問題是死亡與惡,截至荒謬,只處理了前者,確立了個體生命存活的價值,決定生命不該死亡(自殺)。卡繆對於人世間的惡,則在《反抗者》之中解決。

>關於反抗
死亡是個體生命的,因此為了對抗荒謬與死亡的反抗也是個人的、關乎單個生命的;但生命不會是單獨存在的,人世間的惡是集體問題,《反抗者》之中的反抗因而從個體走向群體。面對荒謬,答案在反抗的過程,面對人世間的惡也是,一切與人道、人的自由、尊嚴和正義背道而馳的惡,答案也是反抗,要起身反抗這些惡、以反抗爭取幸福。但這個反抗並不是毫無限度的反抗,如同荒謬中的反抗與自由有其限度,自由是來自自知其自由的限度在何而獲得,歷史上有許多超出限度而造成反效果的反抗,例如許多的革命,是為了爭取生命的尊嚴與自由,卻在革命之中處決了許多異己的聲音,以及為了消除階級、達到人人平等的共產主義,最後淪為控制與恐怖的政權,更甚者打著平等的旗幟卻是為了滿足一己對權力的私慾,壓榨平民(台灣左邊的鄰居就是最好的案例)。
歷史是生成流變的,世界沒有辦法黑白分明,所以「絕對」是不存在的,「絕對」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被解釋為「統一」,就是不容許有第二種聲音,因此任何種類的「絕對」都會將現實推往極端,專制帶來效率的同時也帶來了恐怖。所以反抗不能以絕對的肯定或絕對的否定進行,反抗要確定界線,維持溝通,那個界線是來自於反抗訴求的價值:對人的尊嚴地追求,想創造(或者說,逐漸靠近)一個滿足每個人內心對自由、正義與尊嚴的渴望的世界。追由正義不能藉由不正義的手段來達成,不正義的手段只是以未來畫大餅,但這個未來遙不可及。從書中能看到卡繆對流血革命的不贊同,包括把路易十六送上斷頭台的法國大革命,殺人者是無法判決他人的殺人罪的;這部分讓我想到雨果《悲慘世界》中的情節,在街上蓋街壘起義的青年份子領袖,在處決了其中一位濫殺無辜老人的革命者後自殺,如果必須判定他人死刑,那也只能以自己的性命來維持自己所維持的正義的清白無辜。
但如同日本的自衛隊,只有在自己的國家受到侵犯時才會反擊,禁止主動攻打其他國家,反抗者在一定的情況下還是能使用暴力,使用暴力的原則就是反抗的界線,只能是在面對暴力時使用的最後一個界線。確定法規的界線,確定使用暴力的界線,確定避免暴力被利用或濫用(例如警察在什麼狀況可以開槍),這就是將暴力直接排就於系統(法規)之外,可以有效終結暴力與不正義。所以卡繆說,「若必須達到目的得不擇手段,那如何證明目的的正當性?對反抗者來說,就是以手段證明。」。
如同在對荒謬的反抗之中找到價值,堅守初衷而起身對一切惡的反抗,也會在反抗的過程中找到價值。世間的惡是無法被消滅的,歷史的苦難也不會有終結之時,但反抗的可貴之處就是不計較,並不是為了消滅所有的不正義而存在,而是僅僅為了當下奉獻出一切。其實在我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也見證了從卡繆寫這本書的1951年到我成長與受教育的西元兩千年之中,這半世紀以來的反抗者所努力不懈的耕耘之下所產生的瑰寶。我從小受到的公民教育就告訴我自由是有限度的,個體的自由必須以不侵害他人的權利為界線,這樣的思想深植在我心中,因此在閱讀卡繆嚴謹審慎的思辨與推敲何謂自由時,早在卡繆下結論之前,我已經知道他提出的種種情境假設的結果,也知道他想要追求的答案在何方。我在閱讀這本書時是回到過去,回到經歷無數革命與兩次世界大戰而煙硝瀰漫的二十世紀中葉,看著當時的遍地鮮血與思索出路苦苦掙扎的人們,但我站在半個多世紀以來所累積的反抗價值這位巨人的肩膀,因此我看得到出路的方向。直至現在,世間仍有數不盡的罪惡,但至少經過反抗,漫佈著鮮花與芬芳的土地仍有持續擴張的希望,如同卡繆於一九五七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說時所說的:「或許每個世代內心懷抱著改造世界,我的世代知道在這個世代是無法做到的,而他的任務或者更大,在於阻止這個世界的崩解。」。

>藝術與反抗
痛苦存在於世界上,任何活著的人都會遭遇,不論是以個體或是群體經歷,而宗教與哲學都是企圖找出一種解釋生命的方法。這種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會帶來衝突,東西方哲學在處理這塊議題的態度相差很多,卡繆在《反抗者》之中提到了西方歷史上曾經的哲學家與文人如何面對這種矛盾與衝突,如伊比鳩魯的杜絕希望、薩德的全面否定、尼采的超人主義,上述這三種都算廣義的反抗行為,而東方的老子思想則是超越反抗的境界,正如赫拉巴爾在他的最後一篇小說《過於喧囂的孤獨》的描述:「耶穌有如一個樂觀的螺旋體,置身於充滿衝突的戲劇性處境,老子則是個沒有缺口的圓圈,在安靜的沈思中思考無法解決的道德矛盾;老子沈默地看著青年耶穌征服高山。」。哲學思想影響了藝術,西方的美學是衝突從製造到化解的過程的張力美,而東方則是圓潤、無缺口的和諧。
如果把反抗分成行動上的反抗與精神上的反抗(雖然行動上的反抗必然由精神上的反抗出發,精神上的反抗也必須由行動上的反抗證明其之存在,二者密不可分),我認為藝術上的反抗則是將二者結合的最高境界。藝術創作的來源必定有部份取材於真實世界,這些素材經過藝術家的雙眼和審美再次塑造,藝術品是藝術家心目中的理想世界,藝術家在創作的過程之中探索對現實世界的哪些肯定、哪些否定,過濾與塑造的過程也就是藝術家對於自身界線與尺度的探索。就像Lehmbruck為藝術下的定義:「藝術就是尺度,以尺度對抗尺度,這就是一切。」,這其實就是以藝術去試探自己的心靈極限,藝術家心靈的偉大之處也在此顯現。普魯斯特所寫的《追憶似水年華》偉大之處在於普魯斯特透過對現實的細節鉅細彌遺地凝視關注,進而創造出只屬於他、無可取代的獨立世界,在那個世界之中,事物的流逝與死亡被消滅;又,赫拉巴爾《過於喧囂的孤獨》之中,以詩意的描述交錯現實與精神世界,表達了世界與歷史生成流變的最大幸與最不幸,作者無法改變天道,但能將之化為藝術創作,以美對抗;將時代推回到十九世紀的貝多芬,他創作中對動機的反覆運用、變形與發展,探索素材可能性的邊界,也是一種對自己極限的試探。

>其他
之前看過卡繆第三階段關於愛、和諧與節制主題時期所寫的《思索斷頭台》,卡繆在該文之中詳細闡明了死刑的無用與暴力,我也在《反抗者》強調追求正義不能經過不正義的手段之中看到這種人道精神,卡繆的創作總是以對人、對生命的珍愛出發,邏輯嚴謹、筆觸犀利卻不失溫暖,這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
看完《反抗者》,卡繆對於極端的反抗導致恐怖政權的論述,也讓我再次確認了我所信奉的人道與民主價值。今年二月底時俄羅斯進攻烏克蘭,對我的價值觀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尤其是在看見西方民主國家遲遲不有所動作時(例如德國只願意贈送鋼盔),為何我信奉的民主、人權,抵擋不正義的力量如此羸弱?看完《反抗者》後,這個問題得到了解答,民主、人權與正義在反抗暴力的微薄力量正是其最美好的地方,因為追求正義的過程是緩慢而謹慎的,必須經過多方力量的拉扯、確立尺度,如此才能確保是目的仍然是正義的,因為緩慢所以效率不彰,在面對專制的暴力時才會顯得相對薄弱,但如果正義才是人性最美好的一部分,那這種薄弱也是必要的美好。罪惡是數不盡的,所以反抗是無窮盡的,但也因為反抗,人性最美好、生命最有尊嚴的一面得以展現,不需要渴求成為尼采的「超人」或期待人間天國的到來,而要努力耕耘屬於人性的美好、奠立屬於世界與個人共同的尊嚴,如同卡繆所說的:「反抗是各種形式之母,真正生命的泉源,他讓我們在混沌狂暴的歷史運動中永遠挺立。」。

備註:卡繆在《反抗者》之中花了很長的篇幅講薩德的浪蕩主義、尼采的虛無主義、黑格爾、國家恐怖主義、資產階級的革命等等,論述與見解非常精彩,但因為我對於這些部分的涉略不夠深入,因此在寫感想時無法多著墨,但非常建議大家去翻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