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由 "現代主義"點出主題,再由"異端的誘惑"賦予色彩。現代主義(modernism)是個 模糊卻又強烈的文化現象,難以定義難以捉摸卻又總是無所不在。即使已經經過後現代解構洗禮的我們,回頭看現代主義還是像被捲入七彩亂流,在斑斕炫目色彩中轉得頭昏目眩。Peter Gay以淵博的知識、敏銳的觀察與精準幽默的筆調,勾勒出現代主義的天際線,有時稜角分明、尖銳突出,有時平緩安靜、有時高低反差、有時朦朧曖昧。
我覺得如果Peter Gay涉足博物館,一定會是個優秀的策展人吧,看這本書就像進入一場精采絕倫的展覽,從大廳進入現代主義的氣候區,隨著韓波的絕對現代、龐德的Make it new!口號與波特萊爾格律古典題材卻情慾赤裸的叛逆,進入十九世紀後半葉馬蹄噠噠、熙來攘往的巴黎街道,看著年輕的作家與畫家,厭煩學院的限制與框架,滿腹騷動下尋找出口的急切。
腳步轉向昏暗狹長的廊道,頭頂交錯的光束投影出一個個西裝筆挺的身影,他們是藝術經紀人、評論家、博物館與美術館長、藝廊經理,是藝術家的推手、是觀眾與創作者之間的橋樑、也是現代主義眾多故事中的共同說書人,有的極度保守,有的欣賞前衛,一起定義了文化與藝術市場的樣貌,而在他們身後浮動的幽暗人影,則是品味多元的布爾喬亞,作為現代主義創作者常見的假想敵,左右著藝術市場的流動,卻具有不可思議的吸納能力,讓標誌著創新與反叛精神的創作者,又厭惡唾棄、卻又渴望被接受。
長廊之後, 一間間展廳鋪展出不同主題: 繪畫雕塑、小說詩歌、音樂舞蹈、建築、戲劇電影,呈現現代主義在各領域中的風貌。對於"新/反叛/異端"的追求與實驗,反映於形式與題材。形式的創新, 有印象派以細碎流動的光影捕捉畫家心與眼中的那一瞬間; 至上主義甚至放棄自然的形象,回歸幾何的點線面; 或是如萊特拿掉古典、歌德等建築型式的裝飾與輪廓、回歸簡潔,強調實用與建材的質地。題材方面,著重對於個人性的重視,對自我本質的追索,與展現複雜的內心樣貌。如意識流小說中內心獨白的絮叨,或史特林堡筆下分裂擺盪、新舊夾雜的複雜角色。
我覺得這本書最精彩之處, 不只在現代主義的"同",更在他的"異"。感謝作者精準的眼光與筆觸,還有寬廣的包容性,這場豐盛跨世紀的文化盛宴如此豐盛燦爛。每一位創作的背景、意識形態、創作與表現是如此紛雜精彩,難以分類。除了前衛大膽的先鋒們, Peter Gay也留意著到前衛聚光燈外閃爍的光芒,像是他給契可夫一個席次,對我來說真是美好的驚喜。契可夫在形式或題材上並不像他其他苦思突破、為新而新的同儕,作家本人似乎也沒追求突破創新的興趣,(<海鷗>第一幕那齣不成功的、有著很現代劇場的抽象獨白的家庭劇,或是許契可夫對當時許多標新立異的創作輕微的嘲諷?畢竟真實的生活不就是最苦澀最複雜的劇場? ),而美國音樂家查理 ‧ 艾伍仕不典型的創作生涯(大半生都是保險業富豪)與奇特的音樂觀點,在在打破藝術家的形象包裝: 叛逆、搞怪、波西米亞的刻苦創作、不被理解、脫俗等。
在Peter Gay筆下,時代的旋律不曾停止響動。時代下各種流行的精神分析、神智學、人智學與神秘主義、政治意識形態,還有兩次世界大戰,都是創作者的養分,也讓他們的形象更加立體: 個人際遇、深信的與反對的,使他們遍布於創作或政治意識形態光譜的各個角落。艾伍仕的言行乍看之下似乎傾向共和黨或右派,但實際上他又是個自由派。達達主義以荒謬的創作恥笑戰爭的愚蠢與或哀悼藝術的死亡,而同時代的哈姆生以冷靜與犀利的頭腦對人物精神剖析,終其一生是個納粹的信仰者。這些異質元素,呈現出一個極為遼闊豐富的現代主義版圖。
這條不曾停歇的時代潛流,流過這一張張歷史的面孔,在主題間穿梭,帶出了現代主義發展、茁壯的時間軸。在終曲篇章,政治與戰爭浮現,極右派的興起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敲響死亡的喪鐘。這個死亡的暗示,不只是戰爭的死亡、也是藝術的死亡。藝術的死亡包含極權下對於創造土壤的扼殺、戰後文化人出於罪惡與羞恥的集體失憶,更是現代主義遭逢的困境: 對於藝術價值與意義的懷疑。
達達之後陸續出現的"藝術已死"、high art與low art論爭,都在重新定義: "什麼是藝術",而戰後竄起的普普藝術或是各種以標新立異搏眼球為目標的"藝術",對Peter Gay而言都帶有譁眾取寵與媚俗的味道,他們的存在或許豐富藝術的多樣性,但並沒有對藝術有更深刻的解釋。這些作品有時輕巧、表面,像糖果般易於接受,有些又太搞怪、無厘頭而讓人望之怯步,這兩者都讓觀眾越來越迷惘,搞不清楚或許也不想清楚現代藝術是什麼。的確,Peter Gay有自己的品味標準,是帶有點菁英主義氣味,但他的觀點並非無理,批判也不偏激嚴厲,甚至以"死後生命"一節留下現代主義的一絲希望。
也是到最後,才恍然大悟這不是一部教科書式的主題介紹,而是很個人的,充滿個人關懷與觀點。往前回顧,可以發現作者在安排與代表人物挑選的巧思,呈現既有領域空間感也有時間流動感的脈絡,從回顧中開展出一片開闊豐富的視野,再到戰爭與極權的沉重,再到藝術之死的探問,最後由他個人的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驚艷記憶作為全書的結尾。這座蓋里設計的美術館,不可思議優雅又豐富的線條,是具有雕塑家情懷的建築師的大膽實驗,蓋里悠然遊走不同創作領域的活力、不斷實驗與創新,與對創作的忠誠,或許道出Peter Gay對現代主義的個人定義。這件作品,也讓他: "準備好寫出呈現在各味眼前的這部研究"。逛完這場宏大的展覽,我透過他的眼,看到各種創造熱情之所在,而最後一份可貴的禮物,正是作者的心繫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