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8-03

猴杯 BY 壹團 董錦燕

猴杯 v.s.野豬渡河

整個7月,我都在婆羅洲的雨林,這是一趟艱辛的旅途,走走停停,坎坷煎熬。

有的時候是因濃密蔓生的雜花異草而舉步維艱,有的時候是因頻繁出現的奇禽怪獸而心驚膽戰,有的時候是因毛骨悚然的情節而不忍卒睹。但熱帶雨林的神秘氤氳,依然使我如中蠱般匍匐前行。

7月,我都在張貴興的《野豬渡河》與《猴杯》裡,咀嚼修煉。兩本書的場景都是座落於婆羅洲的熱帶雨林,張貴興的書寫風格亦如南國豔陽與土壤的潮濕狂野,各類瘋長的比喻環環滋生,閱讀時一方面吞嚥鄉野奇景,野豬咆哮、長尾猴跳躍、大蜥蜴環伺、豬籠草叢生、絲柏樹昂揚、老榴槤葉密如冊、紅毛丹熟豔透膩……貪多務得,但一方面也在稠密的文字裡不斷的迷路,大量的博喻幾乎使人忘了作者原本要述說的脈絡,只能停船駐足,翻回前頁前頁與前頁,找回依附的繩索,才能繼續跋涉。張貴興撒字成林,其文字亦是一座枝葉繁茂、遮天蔽日的熱帶雨林。

這並不是一趟舒服的旅程,各種生殖器與穢物的裸露比擬,硬要讀者不可眨眼的直觀逼視荒野蒸騰的原始景象。如《猴杯》形容豬籠草無所不在:

   它們是飛翔的叢林胚胎,赤道卵巢烘烤的頑種,著床在燠熱和水氣淋漓的熱帶子宮壁的野種,也是從被撕裂和蹂躪的南洋瘀血陰道匍匐而出的物種。

或者,《野豬渡河》中,豬芭村裡日軍搜尋華僑奸細,砍下二十二個男人頭顱,刀劈三個孕婦的肚子後,張貴興竟然好整以暇的細膩鋪寫公豬與母豬的獵食與獵豔:

牠……伸出舌頭舔著地板上老頭的血,,一路舔到老頭的屍體上。牠抬起頭,毫不猶豫的將吻嘴插入老頭肚子裡,開始了凶猛囫圖的刨食。已經飽餐一頓的母豬看見雄豬後,嗅著雄豬的肛門和陰莖,拱起屁股磨擦雄豬,發出春情氾濫的低鳴……雄豬將老頭肚子刨食乾淨,肚子鼓得像皮球。牠從老頭肚皮囊裡抽出半顆血淋淋的頭顱,嗅了嗅母豬的乳頭和陰部,將吻嘴伸到母豬兩腿之間,用力的拱撞著母豬屁股,口吐白沫……發出嗯嗯哼哼的討好聲,突然高舉雨隻前蹄,上半身跨騎母豬身上,將细長的豬鞭插入母豬陰道……

但是在這鋪天蓋地且張揚的文字背後,張貴興對南洋歷史不動聲色沒有刻意渲染國仇家恨的描寫,反而呈現出作家敘述的高度。令人掩卷之後,感受到所謂的國族主義,只是狹隘的情感視盲。若宏觀綜覽,野豬是雨林的入侵者;華僑移民時,欺壓婆羅洲原住民達克族,掃蕩野豬,將他們趕往更深的叢林;日本殖民那3年8個月,是婆羅洲華僑毀滅性的煉獄。原來真相就是,這是肉弱強食的食物鏈,每個人都可能是入侵者,都是鏤刻泯滅人性隱性基因的壓迫者。就算是華僑移民之間,也是爾虞我詐,唯利是圖的利益獵場,出賣鄰居、姦殺朋友之女之妻、誘毒控制,人與野豬之間,看不出太大的差別。而沉默的豬籠草,肉食消化各種屍體後,提供一壺清涼,滋潤從華僑大地主手中逃出的妓女們,最終尋得避難所。但豬籠草就聖潔無辜,足以忘憂嗎?

《群象》先緩緩,我先喘口氣,這文字雨林,我會再來的。